那封信我只讀了第一行。
我把它照原本的摺痕摺回去，放回信封，貼回那隻小雞貼紙，然後讓小婕幫我把婚紗脫下來。娟姐在旁邊沒說話，把拆開的暗袋用珠針別好，說之後再縫回去。沈序已經轉回去面對那排租借款了，背還是挺得很直，我不知道他是在給我隱私，還是在給他自己。
換好制服出來，我把信封放進包包最裡面的夾層，拉上拉鍊。
「妳不看？」小婕問。
「現在不看。」
「為什麼？」
「因為我還在上班。」我說，「下午三點有兩組要來試紗，我不能紅著眼睛跟新娘說妳穿這件好美。」
小婕張開嘴想說什麼，被娟姐拉走了。
倉庫裡剩下我和沈序。他沒有問我信上寫什麼，也沒有問我為什麼不看。他只是說：「我想去北投。」
「那張收據？」
「我想知道她那天在那裡做什麼。」他說，「三年來我一直以為她是逃走，躲到某個地方。如果她只是去泡溫泉，我想知道為什麼是那一天。」
我想了一下，說：「我們星期三公休。」
「那就星期三。」
後來我想，我那時候不看那封信，不是因為上班。是因為我怕。安琪用我的名字訂了一件婚紗，縫了一封信在我的肋骨旁邊，然後在她自己婚禮那天跑去北投。不管那封信寫什麼，我都覺得我會是那個做錯事的人。我想先知道那天發生了什麼，再去讀她想對我說什麼。這樣比較像是我在查案，而不是在被判刑。
星期三早上十點，我們約在新北投捷運站。
他比我早到，站在那列彩繪的支線列車旁邊，手上拿著兩杯超商咖啡。他今天沒穿襯衫，穿一件深灰色的毛衣，看起來比較不像要去開會，比較像要去幫朋友搬家。
「我不知道妳喝什麼，買了一杯拿鐵一杯美式。」他說。
「美式。」
「我猜錯了。」他把美式遞給我，自己拿拿鐵，「我以為婚紗店的店長會喝拿鐵。」
「為什麼？」
「因為比較甜。」
「你對婚紗店有很多誤解。」我說，「我們每天處理的事情，一點都不甜。」
從捷運站往上走，經過北投公園，溫泉博物館的紅磚屋頂藏在樹後面，地熱谷那邊飄過來一股硫磺味，像有人在附近煮了一大鍋蛋。十月的北投還有點熱，觀光客不多，幾個阿伯坐在公園的石椅上下象棋，旁邊圍了一圈人在出意見。
春暉閣在幽雅路往上走一段的巷子裡，不是那種有大廳和水晶燈的溫泉飯店，是一棟兩層樓的老房子，日式的木造屋簷，門口掛一塊褪色的木匾，字是毛筆寫的，跟收據上的抬頭一樣。門口種了一排桂花，剛好開了，香得有點過頭。
櫃檯後面坐著一個六十幾歲的女人，燙著短捲髮，戴老花眼鏡，正在用計算機算帳。她抬頭看我們，說：「湯屋喔？雙人一小時八百，休息三小時一千八。」
「不是，阿姨，我們想請問一件事。」我把收據拿出來，放在櫃檯上，「這是三年前你們開的收據，我們想知道當天的事情，不知道您記不記得。」
她把老花眼鏡往上推，拿起收據看了很久。
「這是我寫的字。」她說，「三年前喔……六月十二號。」
「您記得嗎？」
她把收據放下，看著我，又看看沈序，問：「你們是她什麼人？」
我還沒想好怎麼回答，沈序已經開口了：「我是她那天本來要結婚的人。」
阿姨愣了一下，眼鏡差點滑下來。然後她嘆了一口氣，把計算機推到旁邊，說：「進來坐吧，站在門口講這個不好看。」
她叫蔡淑美，這間旅館是她公公留下來的，她在這裡顧了三十幾年。她帶我們坐到大廳旁邊一張小木桌，泡了一壺高山茶，茶杯是有缺口的那種，她說客人用的杯子比較新，這些是她自己用的。
「我記得那個女孩子。」蔡阿姨說，「因為她來的那天，什麼都很奇怪。」
「怎麼奇怪？」
「她前一個禮拜打電話來訂，訂雙人湯屋，休息三小時，下午兩點。她在電話裡說，會跟一個朋友一起來。」蔡阿姨倒茶，倒得很滿，「那天她一點半就到了，一個人，穿一件白色的洋裝，棉麻的，很素。手上拿一小把花，白色的，一串一串，像小鈴鐺。」
「鈴蘭。」我說。
「我不知道那叫什麼。」蔡阿姨說，「她說朋友還沒到，她在大廳等。我說好，湯屋先幫妳留著。她就坐在那裡。」
她指了一下大廳靠窗的一張藤椅。窗外是那排桂花，再遠一點可以看到山。
「兩點，朋友沒來。三點，沒來。她一直看門口，每次有人推門，她就站起來，看到不是，又坐回去。我問她要不要打電話，她說朋友的電話她沒有。」蔡阿姨搖搖頭，「我想說哪有約人沒有電話的，現在的年輕人。」
沈序坐在我旁邊，兩隻手握著那個有缺口的茶杯，一直沒喝。
「五點的時候，我拿一碗溫泉蛋給她吃，她吃了兩口就說吃不下。我問她是不是在等男朋友，她說不是。」蔡阿姨看了沈序一眼，又看我，「她跟我說，今天是她結婚的日子。」
我感覺到沈序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緊。
「我嚇一跳，我說那妳怎麼在這裡。她說她本來要結婚，可是她沒去。她說她在等一個人，如果那個人來了，她就知道該怎麼做。」蔡阿姨說，「我問她那個人是誰，她不講。後來天黑了，大概七點，她把那把花放在藤椅上，跟我說，阿姨，湯屋可以改成一個人嗎，我想泡一下再走。我說可以啊，雙人改單人，算妳一千二就好。她就自己去泡了。」
「她泡了多久？」沈序問。
「半個多小時吧。出來的時候頭髮濕濕的，眼睛紅紅的，可是在笑，笑起來這邊有一個窩。」蔡阿姨指了指自己的右臉，「她付錢，跟我說謝謝，說阿姨你們家的桂花好香。我說那是十月才開，現在六月哪有桂花，她說喔對，她記錯了。然後她就走了。」
大廳安靜下來。窗外有一隻麻雀停在桂花枝上，啄了兩下又飛走。
我想起大學的時候，安琪很怕熱，夏天去泡溫泉這種事她一定不會做。有一年冬天我們系上去北投畢業旅行預演，其實就是一群人去泡湯，她泡了五分鐘就說她頭暈，一個人坐在池邊吃冰棒。那天她跟我說，以後如果她要去泡溫泉，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要想。
「那天我一直以為她跟別人在一起。」沈序說。
他的聲音很低，低到蔡阿姨要往前傾才聽得到。
「我以為她有別人。」他說，「三年來，我一直這樣想。這樣比較簡單，因為如果她有別人，就是她的問題，不是我的。」
蔡阿姨沒說話，又幫他倒了一點茶，雖然他的杯子根本沒有少。
從春暉閣出來，我們沿著幽雅路往下走。走到一半，有一段人行道很窄，旁邊是排水溝，溝裡的水是溫的，冒著一點點白煙。他走在外面，我走在裡面，我們中間隔著大概一個人的距離。
「我想跟妳說一件事。」他說。
「嗯。」
「那時候我們公司在做一個大專案，系統搬遷，要把十幾年的舊系統搬到雲端。我是負責人之一。」他說，「從訂婚到婚禮，九個月，我大概有七個月每天都十一點以後才回家。婚禮的事情，都是她在處理。喜餅、婚紗照、場地、喜帖、桌數，都是她。我只負責刷卡。」
「很多新郎都是這樣。」我說。
「我知道。」他說，「但我後來想，我從來沒有問過她，想不想結婚。」
我轉頭看他。
「我們在一起四年，我覺得下一步就是結婚，所以我就求婚了。」他說，「我爸媽在我國中的時候離婚，那時候家裡很亂，我一直覺得，如果我要結婚，就要照順序來，該做的都做好，該準備的都準備好，就不會出錯。我把它當成一個專案，有時程，有預算，有里程碑。」
「然後呢？」
「然後我忘了問，客戶要不要這個系統。」
我笑了一下，他也笑了一下，很短，像打火機沒打著。
「我求婚的時候，她哭了，我以為是因為感動。」他說，「現在想起來，她哭的時候一直沒有說好。是我自己把戒指套上去的。」
我們走到北投公園，那幾個下象棋的阿伯還在，有一個好像輸了，正在跟旁邊出意見的人吵架。我們在一張石椅上坐下來，石椅被曬得有點燙。
「換我講。」我說。
他看著我。
「我跟安琪吵架那次，是大四下學期，四月。」我說，「我那時候有一個男朋友，大我兩屆的學長，叫林冠廷，在公館一家廣告公司上班。我們在一起兩年，我很喜歡他。我覺得我會嫁給他。」
說出那個名字的時候，我發現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說出口了。不是因為痛，只是因為沒有理由說。
「有一天安琪跟我說，她在公館看到冠廷跟一個女生牽手。她說她猶豫了一個禮拜，還是決定跟我講。」我說，「我不相信。我說她看錯了。她說她沒看錯，她還拍了照片，問我要不要看。我說不要。」
「然後妳們吵起來。」
「我說她嫉妒我。」我說，「我說她自己沒有男朋友，就見不得我好。我說了很多很難聽的話，在宿舍裡，門沒關，隔壁的學妹都聽到了。」
我停了一下。阿伯那邊吵完了，重新擺棋。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我說，「她說，周以寧，妳跟妳媽一樣，寧願裝瞎，也不要被人丟下。」
沈序沒有說話。
「我媽是裁縫。我爸在我九歲的時候走了，走之前在外面有別人很久了，全世界都知道，只有我媽說不知道。」我說，「這件事我只跟安琪說過。半夜兩點，宿舍熄燈之後，我躺在上鋪跟她說的。她把它拿出來，在我最不想聽的時候說。」
「所以妳就走了。」
「我當天晚上就打包，搬去我表姐家。兩個禮拜之後，冠廷跟我分手，跟那個女生在一起。」我說，「我那時候就知道她是對的。可是我沒有辦法回去跟她說，妳是對的。因為那樣就等於承認，她那句話也是對的。」
「所以妳換了電話。」
「我換了電話，換了臉書，畢業典禮沒去。」我說，「我跟自己說，是她先說了那句話，所以是她欠我一個道歉。我等了十一年，她沒有來道歉。我就當她不會來了。」
一陣風從山上吹下來，帶著一點硫磺味和一點桂花香。
「我現在想，」我說，「她可能來過。只是我不在那裡。」
沈序看著前面的阿伯們下棋，看了很久，然後說：「我們回去問一下蔡阿姨，好不好？」
「問什麼？」
「她說那天安琪說她在等一個人。」他說，「我想知道，她有沒有說那個人是誰，或是長什麼樣子。」
我們又走回春暉閣。蔡阿姨在門口掃桂花，看到我們回來，有點意外。
沈序問了。蔡阿姨拿著掃把想了很久，說：「她沒有講名字。」
我點點頭，準備說謝謝。
「可是她有跟我講一句話。」蔡阿姨說，「她七點要去泡湯之前，跟我說，阿姨，如果等一下有一個女生來找我，綁頭髮，個子跟我差不多，說她姓周，妳就跟她說我在湯屋，叫她直接進來。」
她把掃把靠在牆上，看著我。
「那天她等的人不是新郎。」蔡阿姨說，「是一個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