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七點，沈序在淡水捷運站幫我叫了一台計程車，自己沒上車。他說他要回內湖，九點有站立會議。我說你一夜沒睡怎麼站，他說站立會議就是讓人站著睡的。我坐上車，他敲了敲車窗，我搖下來，他把那個地址抄在一張便利貼上，遞給我，自己手機裡也拍了一張。
「我先查一下這個地址。」他說，「查到再跟妳說。」
「好。」
「妳回去睡覺。」
「我十一點要開店。」
「那妳睡三個小時。」他說，「睡眠不足的時候不要做重大決定，例如幫新娘選頭紗。」
計程車開走的時候，我從後照鏡看到他還站在原地，風衣在我身上，所以他只穿那件深灰色毛衣，兩手插在口袋裡，在十月清晨的河風裡縮著肩膀。
我到家才發現我沒有把風衣還他。
那之後的一個禮拜，他每天會傳一則訊息給我。都很短。
「地址查到了，是一棟透天厝，在大園，離機場大概十分鐘。Google街景是三年前拍的，一樓看起來像在裝潢。」
「我打給她爸媽，她爸爸說她過得很好，叫我不要找她。跟三年前講的一模一樣。」
「今天下雨，妳們店門口那段騎樓會不會積水？」
「我們公司樓下的便當店今天有滷雞腳。我想到妳說的。我沒買。」
我每一則都回，回得也很短。「好。」「嗯。」「會，小婕在門口鋪了紙箱。」「為什麼沒買？」
他回：「因為不是她媽媽滷的，妳說過，妳只吃那個。」
那天晚上我在家裡，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則訊息看了很久。他的風衣掛在我房間門後面，我洗過了，用我自己的洗衣精，現在聞起來是我的味道，沒有熱塑膠的味道了。我想起他在淡水河邊把面紙遞給我，想起他說「我剛剛也是」，想起凌晨四點霧起來的時候，他的肩膀碰到我的肩膀，他沒有移開，我也沒有。
我發現我在等他的訊息。每天晚上九點關店以後，我會把手機放在櫃檯上，一邊對帳一邊看它亮不亮。它亮了，我會先把那一行帳對完，才拿起來看，好像這樣比較有尊嚴。
我三十三歲，在婚紗店當了八年店長，見過一百多對悔婚的人。我知道這是什麼。
然後我想起那封信。「沈序是很好的人，真的很好。」我想起安琪坐在春暉閣的藤椅上，手上拿著一把鈴蘭，等到天黑。她等的是我。我沒去。她逃了婚，逃到一個我們誰都不知道的地方，三年沒有聯絡任何人。而我現在，穿著她用我的名字訂的婚紗，站在她前未婚夫面前，然後喜歡上他。
這比我十一年前說她嫉妒我，還要難看。
星期五，我開始不回他的訊息。
不是完全不回。是回得更慢，更短。他說「今天大園那邊我打給里長，里長說那間房子租出去了」，我隔了五個小時回「好」。他問「妳星期三要不要一起去看一下」，我說「店裡最近很忙」。他說「那下個星期三」，我說「可能也不行」。
他沒有再問。他回了一個「收到」。
小婕是第一個發現的。星期六下午，店裡最忙的時候，她在試衣間外面幫一個新娘整理裙襬，經過櫃檯的時候小聲說：「以寧姐，妳今天看了手機十七次。」
「妳數這個幹嘛？」
「因為妳以前一天只看三次。」她說，「早上看班表，中午看外送，晚上看匯款。」
「妳很閒的話，去幫我把三樓的頭紗按長度排一排。」
「三樓的頭紗我上禮拜排過了。」她說，「妳跟修電腦的吵架了嗎？」
「我們沒有吵架。」
「那妳為什麼不理他？」
「我沒有不理他。」
「妳昨天把他的訊息已讀了四個小時才回一個字。」她說，「以寧姐，妳教過我，客人的訊息不能已讀超過一小時。」
「他不是客人。」
「對啊。」小婕說，「所以更不行。」
她說完就跑了，因為試衣間裡的新娘在喊她，說拉鍊卡住了。
那個星期六最後一組客人是吳柏翰和鄭雅文。他們是三個月前在我們店裡訂的包套，婚紗照已經拍完了，在陽明山和大稻埕，婚禮在六個禮拜後，十二月初，在新莊的一家宴會廳。今天是來做最後一次試穿，確認修改後的腰身和裙襬，娟姐上個月幫雅文收了兩公分的腰，裙襬改短了三公分，因為她婚禮那天要穿的鞋子比試紗的時候矮。
雅文換好衣服出來，站在試衣間外面的圓台上，娟姐蹲在旁邊用珠針別裙襬。柏翰坐在沙發區，一直在滑手機。
「老公，你看一下嘛。」雅文說。
「很好看啊。」柏翰沒抬頭。
「你根本沒看。」
「我看了，很好看。」
雅文的臉沉下來。娟姐在旁邊抬頭看我一眼，我知道那個眼神，是「又一對」的意思。
「你媽剛剛又打給我。」雅文說，聲音開始發抖，「她說桌數要再加三桌，她那邊的親戚。我說我們預算已經超了，她說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你知道嗎？她跟我說那是你們年輕人的事。」
「她就是那樣，妳不要理她就好。」
「我不要理她？她是你媽！」雅文從圓台上走下來，裙襬還別著珠針，娟姐趕快伸手扶，「每次都是我不要理她。聘金的事我不要理她，喜餅的事我不要理她，現在桌數的事我也不要理她。那你呢？你什麼時候要理她？」
柏翰終於抬頭了：「妳一定要在這裡講嗎？」
「不然要在哪裡講？在家裡你都在打電動！」
店裡安靜下來。小婕站在櫃檯旁邊，手上拿著一盒衛生紙，不知道該不該遞。
雅文看著我，眼睛紅了：「店長，如果我現在不要結了，訂金可以退嗎？」
我走過去。這句話我聽過一百多次，我知道接下來的流程。我會說，包套已經拍完婚紗照，照合約，已經提供的服務不能退，禮服的部分婚期六十天內取消，只能退三成。我會遞面紙，請她回去想清楚，然後在她真的來辦的時候，遞筆。
我沒有說這些。
「雅文。」我說，「我們先去試衣間，我幫妳把珠針拿掉，不然等一下刺到。」
我帶她進試衣間，拉上簾子。她站在鏡子前面，穿著那件我們一起挑了三次的蕾絲魚尾，腰身剛好，裙襬剛好，整個人在發抖。我蹲下去，一根一根拔裙襬上的珠針。
「退訂的事我可以幫妳辦。」我一邊拔一邊說，「什麼時候都可以。合約的條件我等一下印給妳看，妳拿回去慢慢看。」
「嗯。」
「可是我想跟妳說一件事，跟合約沒有關係。」我說，「妳可以不聽。」
她低頭看我。
「我有一個朋友，以前跟我很好。」我說，「我們吵了一架，吵完之後，我們都覺得是對方欠自己一個道歉。後來她寄了一張明信片給我，約我見面，我沒去，因為我覺得她應該先講對不起。我把那張明信片丟在抽屜裡，丟了三年。」
「然後呢？」
「然後我上個禮拜才知道，她那天想跟我講的，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樣。」我拔掉最後一根珠針，站起來，「她在一個地方等我等到天黑。我那天在店裡，幫別人處理退訂。」
雅文看著我，沒有說話。
「我不是要勸妳結婚。」我說，「結不結婚是妳的事，退訂我真的可以幫妳辦，我很會辦。我只是想說，如果妳要退，先把話說清楚再退。妳剛剛說的那些，聘金、喜餅、桌數，妳有沒有一次，是跟他好好說，不是在他媽打完電話之後，不是在試婚紗的時候？」
雅文想了很久，搖搖頭。
「那妳先跟他說。」我說，「說完了，妳還是想退，妳星期二來，我幫妳辦，不會有人罵妳。可是不要在還沒說之前就退。不然以後妳會一直想，如果那時候說了，會不會不一樣。那種想法很煩，我知道。」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說：「店長，妳這件事有跟別人講過嗎？」
「妳是第一個。」我說，「客人。」
我掀開簾子，讓她出去。我沒有跟出去，我站在試衣間裡，聽到外面雅文走到沙發區，坐下來，叫了一聲柏翰的名字。柏翰說了什麼我聽不清楚，然後是很長的安靜，然後雅文開始講，講得很慢，一件一件講。柏翰把手機放下了，我聽到手機放在玻璃茶几上的聲音。
小婕從簾子縫裡探進頭來，小聲說：「以寧姐，他把手機放下了耶。」
「我聽到了。」
「妳好厲害。」
「我沒有厲害。」我說，「我只是比他們早一點犯錯而已。」
他們在沙發區講了四十分鐘。最後柏翰站起來，走到櫃檯，跟我說：「店長，不好意思，我們不退。桌數的事我回去跟我媽講。」他講到「我媽」的時候頓了一下，雅文在後面拉了拉他的衣角。
他們走了之後，娟姐從二樓下來，手上拿著那件蕾絲魚尾，說裙襬她今天晚上改，明天就好。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背對著我說：「我跟我老公結婚那年，也差點退。」
「為什麼沒退？」
「因為他那天去我家，在我爸面前跪下來，說他會戒菸。」她說，「後來他沒戒，抽到六十歲肺不好才戒。」
「那妳後悔嗎？」
「後悔個頭。」娟姐說，「他走了五年了，我每天晚上還是聽那台收音機，因為那是他買的。」
她上樓了。收音機的台語老歌從二樓飄下來，跟淡水河邊那個阿伯放的是同一首。
九點關店，我拉下鐵門，坐在櫃檯後面對帳。手機在旁邊，螢幕是黑的。最後一則訊息是他星期四傳的「收到」，之後就沒有了。
我把今天的帳對完，對了兩次，有一筆三千二的訂金我登錄錯了日期，改過來。然後我拿起手機，點開他的對話框，打了一行字：「對不起，我這幾天」。
打到這裡我停住了。這幾天怎樣？這幾天很忙？這幾天想清楚了？這幾天發現我喜歡你，可是我覺得我沒有資格？
我把那行字刪掉。
櫥窗那件三米拖尾在路燈的光裡，有一點反光。對面嫁衣坊的鐵門上，那張「業務移轉」的公告被雨淋得有點皺了。
手機亮了。
是他。
「我找到她了。她要見妳，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