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那句話講完就沒有下文。我追問,她只說:「時到你就知。」然後把碗收走,水龍頭開得很大。
那幾天我做了我最會做的事:查資料。
在台北,我遇到不清楚的事情就發文、調卷、找人。這是專業訓練,不是壞習慣。我打給合作十年的律師王姊,把六年前那個案子的名稱、地號、實施者念給她聽。她在電話那頭鍵盤敲得很快。
「你要的是三件事。」她說,「第一,公所調閱那個舊案的卷宗,你是繼承人,土地所有權人,可以申請。第二,長昱這份試算表沒有法律效力,要他們出正式的權利變換計畫。第三,你爸如果有代廟方管什麼財產,你最好趕快釐清,不然遺產跟廟產混在一起,以後你會很麻煩。」
「怎麼釐清?」
「發函問管理委員會。要清冊。」
我在台北的工作習慣是當天處理完。星期一早上,我騎我爸那台舊機車去公所,填申請書,附戶籍謄本跟繼承系統表,承辦小姐看了一眼案名,抬頭多看我一眼,然後才蓋收件章。中午王姊把函稿寄過來,我印出來,跑郵局寄存證信函給鎮安宮管理委員會,副本一份給長昱。內容很客氣,就是請求於文到十五日內提供先父代為保管之廟方財產清冊及相關憑證。
寄完我還去買了兩杯冰咖啡,一杯給我媽。我覺得自己一個上午解決了三件事,效率很好。
事情壞掉的速度比我想像的快。
第一通電話兩點半就來了,是黃總幹事。他的聲音跟平常一樣客氣,客氣到中間有一層玻璃。
「少爺仔,你有寄物件來廟裡喔?」
「郵局那邊比較快。」
「喔,按呢。」他停了三秒,「無要緊,管委會會處理。」
「總幹事,我不是要對誰──」
「我知,我知。」他笑了兩聲,「你去無閒你的,這爿我會安排。」
掛掉之後我看著手機,發現整通電話他一次都沒有叫我的名字。以前他每次講話至少會叫三次少爺仔。
下午四點,文祥的機車停在騎樓,人沒下車就開口:「阿澤,你敢有寄啥物予廟裡?」
「存證信函。要清冊而已。」
他把安全帽拿下來,抹一把汗,很久沒講話。
「你哪會用彼款的?」
「哪一款?」
「白紙烏字,郵局的。」他說,「你阿爸做爐主三年,伊要啥物,攏是行去廟裡講。」
「我要的是清冊,不是人情。廟產本來就該有帳。」
「有啊。」他嘆氣,「有帳,逐個人心內攏有帳。你彼張紙寄過去,人會按怎想?想講頭七拄過,少爺仔就欲來討錢。」
我當下還是覺得他小題大作。
隔天是三七。按照這裡的規矩,三七要備供品,還要辦十桌,答謝這幾天來幫忙的人。文祥的太太一早去市場,八點半空手回來,塑膠籃裡只有一把蔥。
「魚攤講今仔日無貨。」她說。
「無貨?拜三攏有貨。」文祥說。
「豬肉攤講賰的都予人訂去矣。菜攤講攏是欲送去別位的。」她把籃子放下,聲音壓得很低,「阿澤,我問到第四攤的時陣,賣豆腐彼个阿婆共我講,恁莫問矣。」
我沒有生氣,我是覺得荒謬。我走去市場自己看。
市場的地板永遠是濕的,水漬混著菜葉跟碎冰,涼鞋走過去啪嗒啪嗒。魚攤的鐵盤上明明躺著三條石斑,冰塊剛鋪過還冒白煙。我站在攤子前面,老闆低頭在剖魚,剖了很久。
「老闆,這條多少?」
「歹勢,賣出去矣。」他沒抬頭。
「這條呢?」
「嘛賣出去矣。」
我看著他手上的刀,刀背刮過魚鱗,鱗片彈起來黏在他的塑膠圍裙上。他是頭七那天來上香、握我的手、跟我說「歹勢,來較慢」的那個人。
我往裡面走。豬肉攤的老闆正在剁排骨,剁刀落下去,砧板震一下,他抬頭看到是我,剁得更用力。菜攤的阿姨忙著幫前面的客人裝袋,裝完轉身去搬箱子,箱子其實不重,她搬了很久。賣豆腐的阿婆比較直接,她隔著蒸氣看我,搖搖頭,用手在胸口前面擺了兩下,意思是不要。
整條市場,二十幾攤,沒有一攤跟我做生意。沒有人吵架,沒有人罵我,每個人的表情都很正常,正常到我背後發涼。走出市場的時候我踩到一塊爛掉的高麗菜葉,滑了半步,扶住旁邊的鐵柱才站穩,柱子上黏著一張過期的宮廟活動海報,邊角捲起來。
回家路上我打給王姊。她聽完問我:「他們有沒有拒絕出清冊?」我說沒有,管委會說會處理。她說那就沒有法律問題。我說我不是在講法律。她那頭安靜了一下,說:陳澤,我幫不上你這個。
我媽知道以後什麼都沒說。她換了衣服,戴上斗笠,騎車去隔壁鎮的市場買,來回三十公里,回來的時候後座綁著兩箱東西,衣服後背濕透。她把菜卸下來,蹲在水槽邊洗,沒有看我一眼。那個沒看我一眼,比罵我還難受。
晚上七點多,鐵門外有人喊:「有人佇咧無?」
老里長蔡進發站在騎樓下,七十歲,短袖襯衫紮進西裝褲,手上拎一箱蘋果。他把蘋果放在長桌上,先上香,拜得很慢,然後在我旁邊的塑膠椅坐下,掏出一包長壽,抽出一支問我:「你食無?」
「我不抽。」
「好習慣。」他自己點著,煙從騎樓的鐵捲門邊飄出去。「今仔日市場的代誌,我聽人講矣。」
「里長,我只是要一份清冊。這在台北是最基本的。」
「我知。」他吐一口煙,「你無做毋著。」
「那為什麼——」
「你等一下。」他抬手,很輕地按了一下,「我先講一件舊代誌。」
他說二十幾年前,廟裡要重修拜亭,工程要發包。當時有個從外地回來的年輕人,讀書讀得好,說發包要公開,要比價,要有紀錄。「伊講的攏著。」蔡進發彈了彈菸灰,「後來標單真正公開矣,工程嘛做了真好。彼个少年人,隔轉年就搬去外縣市矣。無人趕伊,是伊家己待袂落去。」
「因為他得罪人。」
「毋是得罪。」他搖頭,「是逐家看伊的目睭無仝款矣。伊行入市場,人猶原會招呼,猶原會賣魚予伊。毋過人客攏散了後,無人閣揣伊食暗頓。你聽有無?無人對伊按怎,是無人閣共伊當做家己人。」
騎樓外面有人騎車經過,慢下來看了一眼,又催油門走了。蔡進發等那個聲音過去才繼續講。
我沉默了一下。「里長,我父親擋六年前那個都更案,你知道原因嗎?」
蔡進發沒有馬上回答。他把菸放到嘴邊又拿下來,看著靈堂那盞黃燈。
「恁阿爸是我看大漢的。」他說,「有的代誌,講一半就好。你這馬知傷濟,對你無好。」
留三分。這個鎮上的人講話永遠留三分,我開始習慣了。
「按呢我共你講第一條規矩。」他把菸捻熄在自己帶來的鐵罐蓋上,動作很俐落,「你若聽有,代誌就好辦。你若聽無,你明仔載去買菜嘛是仝款。」
「你講。」我用了台語。
他看我一眼,好像對這兩個字很滿意。
「清冊你會使討,都更你會使反對,攏會使。毋過──」
他伸出手指,在桌面上一個字一個字點。整條規矩只有八個字。
「出面的人,不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