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4 章

換帖

廟口規矩 2045 字 2026-07-27

「出面的人,不能是你。」我把這八個字在心裡念了一遍,念完更不懂。

「里長,我是所有權人,我是我爸的兒子。這件事跟我最有關係,為什麼出面的不能是我?」

蔡進發把鐵罐蓋裡的菸屎倒進垃圾袋,蓋子旋回去,動作慢得像在替我爭取時間想。

「就是傷有關係。」他說,「你想看覓,你姓陳,你是主任的後生,你閣欲轉去台北。你這款人徛出來講話,庄跤的人耳空聽著的毋是『清冊』,是『陳家欲清算』。」

騎樓外面一台垃圾車遠遠響著少女的祈禱,聲音由遠而近,經過巷口又拉遠。他等那段音樂過去才繼續。

「彼本簿仔你看過矣乎?」他忽然問。

我心裡一凜。那本紅色塑膠皮的簿子,頭七凌晨那個陌生人塞給我的東西,我沒跟任何人講過,連我媽都沒有。

「你哪會知影?」

「我無看過,毋過我知影有彼本物件。」他望著靈堂那盞黃燈,「恁陳家彼頁,倒手爿是空的乎?」

我沒回答。空白的左欄,寫得滿滿的右欄。連這個他都知道。

「歸條街攏欠恁。」蔡進發說,「就是因為攏欠恁,所以恁陳家家己開喙討,上歹看。人情是別人替你講的才叫人情,你家己開喙,就變數目。數目是欲還的,人情是會記牢一世人的。你聽有無?」

我聽有。我在台北十年,什麼合約什麼條款都看得懂,偏偏這個道理,是我回來第七天才第一次真正聽懂。

「所以愛揣一个人,替我出面。」我說。

「著。」

「揣文祥敢會使?伊嘛姓陳,伊蹛佇遮,伊……」

蔡進發搖頭,笑得有點苦。「文祥的機車行佇老街尾,都更若成,伊分上濟坪。伊徛出來,人會講伊是為家己。伊的喙,講都更的代誌無效。」

那句話像一根針,輕輕挑開一層我沒去想的東西。這幾天文祥替我排班、教我倒茶、勸我不要寄那封存證信函,我一直當他是自家人的好意。原來在別人眼裡,他也是這盤棋上有位置的人。我不喜歡這個念頭,可是我把它記下來了。

「那揣啥人?」我問。

蔡進發沉默了很久。他把長壽菸盒在手裡翻來翻去,最後沒有再抽,只講了兩個字。

「義仔。」

「義仔是啥人?」

「吳義雄。」他頓一下,「恁阿爸的換帖兄弟。少年的時,兩个人做伙去廟裡扛神轎,做伙予人拚到頭破血流。後來你阿爸做爐主,義仔攏徛佇後壁,毋捌行過頭前。」

「換帖兄弟,那為什麼那本簿子裡沒有他?」我脫口而出,話一出口才發現,我等於承認我把整本翻完了。

蔡進發看我一眼,沒有計較。「換帖的無記帳。」他說,「記帳的攏是外人。」

我還想問下去,忽然一個影子在我腦子裡對上了。頭七凌晨,灰色夾克,鴨舌帽,手上沒香也沒奠儀,一句「莫問」,一台舊機車繞過罐頭塔的影子就不見了。

「里長,」我說,聲音有點乾,「提彼本簿仔予我的人,是毋是伊?」

蔡進發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把菸盒收進口袋,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

「你阿爸交代物件予伊保管,伊就替你阿爸保管到今。」他說,「這款人,庄頭欠伊人情,伊家己毋討;恁陳家欠伊情義,伊嘛毋討。伊徛出來替恁講話,無人講伊是為錢,因為歸庄的人攏知,義仔一世人無為錢徛過任何一擺。」

「這種人為什麼肯替我出面?」

「伊毋是替你。」蔡進發把箱子裡剩下的蘋果推到桌子中央,那是他帶來的,「伊是替你阿爸。你阿爸生前擋彼件代誌,擋甲規半年無人送菜,義仔是唯一一个逐工暗時提一尾魚來後門的人。你阿爸的代誌無做煞,義仔會替伊做煞。」

他走到騎樓邊,回頭看那盞黃燈底下我爸的照片,深藍色polo衫,笑得有點勉強。

「你明仔載去廟後壁彼間鐵工廠揣伊。」他說,「講是我叫你去的。伊若肯見你,代誌就有半條路矣。伊若毋見,你這封存證信函寄了了,嘛是仝款無菜通買。」

鐵門外機車發動,燈一亮,蔡進發那台老喜美慢慢滑出巷口,尾燈跟頭七那暝的一模一樣,繞過罐頭塔的影子。我站在騎樓底下站了很久,誦經機還在跑同一段,木魚聲卡在同一個節拍。

我上樓,把那本紅色簿子從我行李箱的夾層抽出來。這幾天我一直帶在身上,怕它被人看見,也怕被自己看見。我就著檯燈一頁一頁翻,這次不是看內容,是找一個名字。吳義雄。從民國八十六年翻到最後一頁,整本沒有他一戶。就像蔡進發講的,換帖的不記帳。

可是翻到快一半,我在別人家的頁裡看到了他。老街棉被店那一頁,右欄有一行:「某年大水,義仔潛落淹水的地下室,替陳家搬出神明桌,水淹到胸坎。」再往後,賣魚那攤的頁裡也有一行,是義仔替他調解漁貨的糾紛。義仔自己沒有帳,可是別人的帳裡到處都是他。這個人替整條街做了很多事,卻沒有一頁是記給他的。我忽然懂了蔡進發那句話——這種人出面,沒有人會問他圖什麼,因為他這輩子從來沒圖過。

我把簿子闔起來,翻到我們家那一頁又看了一次。左欄空的,右欄滿的。我一直以為那代表我爸是這條街的債主。現在我開始懷疑,那也可能代表,我爸欠這條街的,是另一種不記在紙上的東西。

回到後面,我媽在灶跤旁邊的矮凳上摺蓮花,一疊摺好的堆在紙箱裡,箱子快滿了。我把冰咖啡放到她手邊,坐下來。

「媽,里長叫我去揣一个人。」

「啥人?」她沒抬頭。

「吳義雄。伊講是爸的換帖。」

我媽的手停住了。摺到一半的那朵蓮花在她指頭裡慢慢鬆開,一層一層攤平,變回一張皺掉的黃紙。她把那張紙放在膝蓋上,用手掌壓,壓了很久,久到抽油煙機的嗡嗡聲聽起來都變大了。

「你阿爸做爐主彼三年,」她開口,卻不是回答,「義仔一擺都毋捌來過阮兜。逢年過節嘛無。你敢知影是按怎?」

我搖頭。換帖兄弟,做過那麼多事的人,卻連年節都不上門,這不合我對這條街的理解。這幾天我才學會,這條街上越是不出現的人,欠的帳越重。

「因為伊若來,就愛講話。」我媽把那張黃紙摺回一半,手在抖,「有一寡話,講出來就收袂轉去。你阿爸驚伊講,伊嘛驚伊家己講。所以兩个人做兄弟做規世人,煞是離上遠的。」

「啥人叫你去揣伊的?」她問,聲音比平常低。

「里長。媽,義仔到底是啥人?你識伊乎?」

她沒有回答我這一句。她把膝蓋上那張壓平的黃紙拿起來,對著燈看,好像上面寫了什麼別人看不到的字。

「六年前彼件代誌,」她終於開口,「你阿爸擋落來的彼件,」她把紙放回箱子,抬頭看我,眼睛裡有一種我這幾天沒見過的東西,不是驚,比較像認命,「就是義仔起頭的。彼塊地跤下的物件,會使講予你聽的,規庄頭賰伊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