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5 章

鐵工廠

廟口規矩 2113 字 2026-07-28

我照蔡進發講的,隔轉工透早就騎車去廟後壁。

廟後壁彼條巷仔真狹,兩爿是舊瓦厝的後尾間,摩托車騎入去愛閃電火柱。鐵工廠徛佇巷仔底,鐵捲門拉一半,內底暗暗,只有一葩焊接的白光一目一目閃,配著滋滋的聲。火星像蠓仔按呢對塗跤噴,噴到我的鞋頭邊又隨熄去。空氣內底有一種鐵鉎的鹹味,閣有電火燒過的臭火焦。門邊倚一排做一半的鐵件,看形是神轎的骨,龍柱的枝椏彎甲真幼路,一枝一枝排咧,像一排無肉的手骨。

我徛佇門外喊:「有人佇咧無?」

白光停落來。一个人捽開面罩,就是頭七彼暝彼个人。灰色的工作衫,手腕頂有幾若條舊疤,面色烏烏,目睭卻真金。伊看我一目,就恬恬共焊槍囥落,手套褪一手,行過來共鐵捲門閣搝懸一屑仔。

「里長叫我來的。」我先講明。

「我知。」伊講,「昨昏伊就摃電話予我矣。」

原來蔡進發早就替我鋪好路。我這幾工才學會,這个庄頭無一件代誌是家己走到你面前的,攏是有人先替你排。你若毋知影是誰替你排的,你就永遠毋知影你欠的是誰。

伊叫我坐一塊鐵管頂,家己蹲佇對面,點一支菸,無隨開喙。工廠內底規四界攏是工具,鉎甲紅記記的鐵鎚、鉸仔、一台舊車床,壁頂掛一頂舊的關聖帝君香火袋,予煙燻甲烏烏。我等袂牢。

「彼本簿仔,是你提予我的。」

「著。」

「你哪會有?」

「恁阿爸舊年年尾提予我。」伊吐一口煙,煙對鐵捲門的縫溜出去,「講伊身體無好矣,若是伊先行,這本愛交你,毋通經過別人的手。」伊斡頭看我,「你看了了矣乎?連恁陳家彼頁嘛看矣。」

我無應。彼頁倒手爿空空,正手爿密密。

「你當做是恁陳家做規條街的債主。」義仔笑一聲,笑內底無歡喜,「毋是。彼本簿仔記的攏是別人,賰恁陳家彼頁,記的是別項物件。」

「按呢是啥?」

伊無應我,倒轉去講別項。伊講伊佮我阿爸十四歲就相捌,做伙去廟裡扛神轎,做伙予外庄的拚甲頭破血流。「彼陣的少年人無別項好爭,就是爭一口氣。過爐的時,兩庄的陣頭相閃身,目睭相對就會使摃起來。」義仔的手比一比家己的後頸,「你阿爸拳頭上勇,毋過伊上驚代誌鬧大,逐擺攏是伊共我搝轉來。我這條命,予伊搝過幾若擺。後來換我搝伊。」

「換你搝伊?」

義仔無應這句。伊共菸捻熄佇塗跤,用鞋底輾一輾,過一睏才閣開喙,卻是講另外一件舊代誌。伊講民國七十幾年彼擺大水,圳溝滿出來,規條老街攏浸佇水內底,恁陳家一樓的神明桌浮起來,愛人潛落去搬。「彼工是我落去的。」伊講,「水淹到胸坎,我摸甲恁公媽的爐,捀甲頭殼頂,一步一步行出來。恁阿爸佇騎樓頂共我拖起來,兩个人規身軀全全塗糜,笑甲若戇的。」

伊講到遮,喙角有一屑仔笑,隨又收轉去。「彼陣我感覺,這世人替陳家做啥物攏甘願。」伊停一下,「後來就毋是遮爾簡單矣。」

我想起彼本簿仔。棉被店彼頁的正手爿,有一行寫著「某年大水,義仔潛落淹水的地下室,替陳家搬出神明桌,水淹到胸坎」。彼陣我看毋出彼行字的重量,這馬坐佇伊面前,才知影一行字後壁囥的是一世人。義仔家己彼頁是空的,別人的帳內底煞規四界攏是伊。這款人替規條街做甲遮爾濟,煞無一頁是記予伊的。

「後來伊做爐主,你哪會攏徛佇後壁?」我問,「換帖兄弟,年節嘛毋捌來阮兜。里長講你,講你欠規庄頭人情你毋討,恁陳家欠你情義你嘛毋討。這款人,哪會佮家己上好的兄弟離上遠?」

「有一寡兄弟,愈近煞愈袂當相見。」伊講,「你這馬袂了解。」

我感覺話又欲斷佇這,就趕緊講起長昱。我共林經理的名片、彼張試算表、四十二坪分三戶的條件,一項一項講予伊聽。我講條件開甲真好,好甲我這个做建築的家己嘛算袂出比伊較好的。我閣講,昨昏我聽文祥講,老街尾已經有兩戶偷偷仔共同意書簽落去矣,其中一戶是開棉被店的。「長昱講年底容積的辦法欲改,過年就無這个數字。逐个人攏咧算,賰我猶未算清楚。」

我講事務所彼爿咧催我,合夥人昨昏閣摃電話來,講審查會議袂當閣延,語氣客氣客氣,客氣甲我聽會出後壁彼句「你若閣無轉來就麻煩矣」。我講我本底想的是共厝賣賣咧轉去台北,共阮媽安頓佇較清幽的所在,逢年過節轉來拜拜就好。我講這幾工市場無人欲賣菜予阮,阮媽逐工騎車去隔壁鎮買,來回三十公里,我看甲心肝真艱苦。「我若共這間厝賣掉,這款代誌就攏無矣。」我講。

我一講「賣」,義仔的面色就沉落去。

「你欲賣?」伊問,聲無懸,卻親像有一塊鐵硬硬硬。

「我人佇台北。」我講,「里長講愛揣人替我出面擋長昱,我來,是想欲請你鬥相共。毋過講實在的,義仔,若是條件真正遮爾好,逐家攏欲簽,我一戶咧擋,是欲擋予啥人看?」

「你先莫講擋。」義仔徛起來,行到門邊,看外口彼條狹巷,「你連地跤下有啥物攏毋知,你欲擋啥?你若明仔載共同意書簽落去,過三個月機器一入來,共廟埕東爿彼塊地挖落去,你就知影你賣的毋是一間厝。」

「你講清楚。」我嘛徛起來,「地跤下到底有啥物?我阿爸畫一塊地寫『不動』兩字,阮媽講下跤有物件,里長講你是規庄頭賰一个會使講予我聽的人。逐个人攏共我踅來踅去,賰你會使講。你若閣共我講『時到你就知』,我明仔載就轉台北。」

義仔恬去足久。鐵工廠內底靜甲,我聽會著外口舊圳溝的水聲,涓涓仔,像有人細細聲仔咧念經。伊斡過來,看我看甲真久,久甲我感覺伊咧共我這个人量寸尺,量看我這款台北轉來的後生擔會起抑擔袂起。

「你阿爸交代我,時到才共你講。」伊終其尾開喙,「毋過伊嘛交代我一句:若是這个囡仔欲賣,就愛佇伊簽名進前,共真相講予伊聽。伊講,伊寧可予後生罵,嘛毋通予後生毋知影家己踏著啥物。」

「彼就這馬講。」

義仔行倒轉去,共焊槍捀起來,手指按過烏烏的槍喙,卻無點著。伊看彼支槍,無看我。伊的手咧顫,一个做鐵二三十冬、手骨遮爾粗的人,手竟然咧顫。

「你阿爸擋六年前彼件都更,毋是為錢。」伊講,「是為著我。」

伊斡過來看我,目睭內底彼種物件,我這世人毋捌佇任何人的面頂看過。毋是驚,毋是見笑,是一種扛傷久、扛甲欲共骨頭壓斷的疲勞。

「彼塊地跤下的物件,」伊停一下,聲細甲若像驚共家己嚇著,「是我囥的。是我一手囥落去的。恁阿爸鬥我做煞,鬥我囥予好勢,鬥我瞞規庄頭瞞二十八冬。」

伊共焊槍囥落,鐵佮鐵相碰,硞一聲,佇彼間暗暗的工廠內底彈來彈去,久久袂散。

「你若欲聽,我就對頭講予你聽。」義仔講,「毋過你聽了,你就佮我仝款,一世人袂當講。你想予清楚才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