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6 章

民國八十六年

廟口規矩 2005 字 2026-07-29

我對鐵工廠騎轉來,一路上頭殼內底攏是彼句「是我囥的」。舊圳溝的水聲那像綴我綴甲厝,涓涓仔,涓涓仔。義仔叫我想予清楚才閣去揣伊,毋過我知影,我若欲聽義仔講,我愛先聽阮媽講。里長講過,這塊地跤下的物件,會使講予我聽的,規庄頭賰兩个人:一个是義仔,一个就是坐佇灶跤摺蓮花的彼个查某人。

彼暗,我坐佇伊對面。伊摺蓮花摺甲慢,一張黃紙佇伊指頭仔內底反來反去。

「媽,義仔共我講矣。」我講,「講地跤下彼項物件是伊囥的。伊叫我先想清楚。我想欲聽你講。」

伊的手停落來。彼張摺一半的蓮花慢慢仔鬆開,攤平,變轉一張皺去的紙。伊無看我,看灶跤彼葩火。

「我知影會有這工。」伊講,「恁阿爸過身,這件代誌就崁袂牢矣。」

伊講的彼冬,是民國八十六年,廟埕重修彼冬。

「彼冬過爐,」伊開喙,聲低低,「規庄頭攏出來鬧熱。廟埕挖甲規四界攏是空喙,磁磚掀起來,塗跤園仔一坑一坑,欲重舖。暗時陣頭相拚,人擠人,鑼鼓摃甲你聽袂著家己講話。」

伊講彼陣有一个外庄的,姓啥伊到今嘛毋知,聽人講是走路的,欠人筊債,綴人的陣頭來討食。彼个人食酒食甲醉茫茫,佇人堆內底烏白挨。「我彼陣有身,」伊講,手按佇家己的腹肚,我才知影伊講的是我的大兄,彼个無生落來就無去的囡仔,「我予人挨甲跋倒,倒佇廟埕邊仔彼堆石頭邊。彼个人閣踏過來,喙內全全酒臭,伊……」

伊無講落去。灶跤的火䖙一下,伊共火轉細。

「義仔對後壁共伊搝走。」伊講,「兩个人捙倚捙倒,義仔共伊摒開,彼个人的後頭殼硞著廟埕的石堵。」伊停一下,「就一聲,硞一聲爾爾。血對石縫流出來,流甲彼坑挖開的塗跤。義仔跪落去共伊搖,搖袂醒。恁阿爸走過來的時,人已經無去矣。」

我坐佇遐,規身軀冷。我大兄是彼冬過爐後三工落胎的,這件代誌我對細漢就知,逐年清明攏有去共伊燒紙。我一直毋知影,彼是佇廟埕予人挨倒了後。

我坐佇遐,一句話都講袂出來。灶跤的抽油煙機無開,靜甲我聽會著阮媽的呼吸。彼个我對細漢每年清明去共伊燒紙的大兄,原來毋是無緣無故落胎的。伊是佇廟埕的石堵邊,佮一个無名的死人相拚彼暝了後,才無去的。

「彼陣愛按怎?」我問。

「報警。」阮媽講,聲那像咧共家己講,「應該報警。是伊來挨阮,義仔是咧救人。毋過,阿澤,你想彼是啥物年代。民國八十六年,庄跤所在,一个外庄的走路人死佇咱廟埕,義仔一世人就了了。無人相信義仔是咧救一个有身的查某人,人只會講,鎮安宮的人拍死人。」伊斡頭看我,目睭內底彼種認命我熟似,「恁阿爸做決定。彼暝廟裡賰幾个人:恁阿爸、蔡進發、閣兩三个爐下的老大。逐家佇雨中蹔佇彼坑邊,無人講話,攏咧等恁阿爸開喙。」

「里長嘛有份。」

「規庄頭有頭有面的,彼暝差不多攏有份。」阮媽講,「廟埕本底就挖開矣,就佇彼坑。彼暝落雨,義仔家己一鋤一鋤共塗填轉去,恁阿爸徛佇邊仔攑雨傘。重舖的磁磚頂晡就疊落去。天光的時,啥物攏無矣。彼个外庄人無某無囝,欠筊債走路的,無人來揣,過幾個月人就袂記得有這个人。」

天光的時啥物攏無矣。我想著彼片顏色無仝的磁磚,方方正正,敲落去聲是空的。二十八冬前彼暝,一群人佇雨中共一个人囥落去,閣共塗跤舖予平。

「彼本簿仔,」我講,「就是彼冬開始記的。」

「著。」阮媽講,「恁阿爸驚。一件代誌若是規庄頭攏有份,就無人敢先開喙。伊記彼本簿仔,毋是咧討錢,是欲共規庄頭縖做一綰。你欠我,我欠你,逐家縖做伙,就無人敢共頭一條線搝掉。伊縖二十八冬,縖甲家己做爐主,縖甲身體無去。」

「按呢義仔咧?伊救著你,救著咱兜,哪會後來連年節攏毋敢來?」

阮媽共彼張皺紙囥落,用手掌壓平。「因為伊來,恁阿爸就愛共伊說多謝。」伊講,「一个人替你拍死人,你欲按怎共伊說多謝?講一擺,兩个人就攏袂當閣做人。所以恁阿爸驚義仔來,義仔嘛驚家己來。兩个兄弟,就按呢離甲上遠。上好的兄弟,煞規世人無坐做伙食一頓飯。」

彼暝我睏袂去。我起來,共彼本紅色簿仔對行李箱的夾層抽出來,翻到民國八十六年上頭前彼幾頁。字跡比後壁較粗,較用力,鉛筆的痕跡深甲差一屑仔就撕破紙。我一直當做彼是舊帳的起頭,這馬才知影,我阿爸是佇彼冬的雨後,坐落來開始寫這本物件的。伊寫第一戶的時,手應該猶原咧顫。

我隔轉工閣去揣義仔。這擺伊無閣覕,對頭講予我聽。伊講六年前彼件都更,是伊起頭的。「我老矣,」伊講,「我想欲共伊撿起來,好好仔埋。一个人囥佇廟埕跤,予人踏,予人曬米粉,二十外冬。伊嘛是人生父母養的。都更若成,塗跤挖開,我就會使佮伊入土為安,順紲共規件代誌講予清楚,該我擔的我擔。」

「阮爸擋落來。」

「伊擋落來。」義仔的聲那像鐵磨鐵,「彼陣阮兩个佇廟後壁冤甲面紅耳赤。我講我老矣,我睏袂去,我毋願彼个人一世人囥佇塗跤予人踏。伊講我自私,講我為著家己心內好過,欲共規庄頭拖落水。我講伊才自私,欲共這件代誌帶落塗。兩个七十歲的老猴,佇遮那像少年時按呢欲拍架。」義仔笑一聲,目箍煞紅去。「彼是阮上尾一擺講話。冤煞,伊行伊的,我行我的,到伊過身,攏無閣講半句。」「伊講,你若掀開,你進前欲救的人攏了了,規庄頭簽過陳情書、投過票、共咱瞞過的人,一个一个攏了了。伊講你欲入土為安,會使等,會使等到咱這幾个老的攏行了,賰無人會予人牽拖。伊講伊會擔到尾。」義仔停一下,「所以伊六年前擋,這擺長昱閣來,伊猶原擋。伊過身進前彼禮拜去廟裡開會,開的就是這件。伊心臟本底就無好,彼工開甲一半人就無爽快。伊是擋這件擋甲斷氣的。」

我坐佇鐵管頂,規間工廠靜甲。原來我阿爸留予我的毋是一間厝,是一坑二十八冬前的雨、一个無名無姓的死人、一本縖規庄頭的簿仔,佮一个替阮兜拍死人的兄弟。長昱的機器三個月後就欲入來。我若簽名,塗跤挖開,警察就會來;我若毋簽,我就佮這規庄頭的人仝款,一世人囥一个祕密,予一个死人一直予人踏落去。

天欲暗矣,義仔閣共焊槍點著,白光一目一目閃。伊無看我,只講一句:

「這馬換你決定矣。你阿爸擋二十八冬,賰的路,你家己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