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頭的速度大概是我這輩子最快的一次。安全帽跟著甩,鏡片邊緣掃過我的眼角,有點痛。
後面什麼都沒有。
碎石地,芒草,我那台紅色的機車停在牌樓底下,腳架撐著,車頭往外。霧在遠一點的地方,停在路口,像一堵牆立在那邊不進來。牌樓的青苔在滴水。管理室的鐵門還是拉著。
沒有人。連我自己的影子都沒有,因為那邊根本沒有光。
我手上還握著那個紅包。
手機在我另一隻手裡震了一下。
我低頭。訊號還是一格,但畫面已經跳掉了。訂單頁面變成綠色的,中間一個打勾。
訂單完成。
我沒有上傳照片。我剛剛拍的兩張還在相簿裡,我一張都沒送出去。
下面那行更奇怪。客戶評價:五顆星。評語欄有字。
「辛苦了,路很遠。」
小費三百,已入帳。
我做外送三年,我知道評價要多久才會跳。快的話隔天,慢的話一個禮拜,很多人根本不會評。沒有一個客人會在你按完成的同一秒,把五星跟評語一起打好送出來。
而且我沒有按完成。
我把紅包甩出去。真的是甩,像手上黏到蟑螂那樣,往芒草那邊一丟,看都沒看它落在哪裡。
跨上車,鑰匙轉,一發沒發起來。第二次才發起來。我踢腳架的力氣大到腳踝痛。
下山那段我騎多快我不敢講,講出來會被記三點。霧在我進去的時候自動讓開一條,我不太想去想這件事。護欄一根一根往後退,我沒有再數。
我在路上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我開始講話。自言自語,講什麼都可以。我報路名,報時速,報明天要買的東西,衛生紙、鹽酥雞不要辣、我媽的藥。我需要聽到自己的聲音,證明我的嘴巴還會動。講到一半我發現我的聲音在安全帽裡聽起來不太像我的,我就閉嘴了。
過了土地公廟,路開始變直,我終於敢喘一口氣。就是那口氣喘到一半的時候,我瞄了一下後照鏡。
左邊的鏡子裡,我的後面站著一個人。
站著。不是坐著。在一台時速七十的機車後座上,一個穿白衣服的人,站在那裡,衣服很長,蓋過腳,被風吹得往後飄。
我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怕。第一個反應是「這樣騎車很危險」,我他媽的腦袋在那個時候還在關心行車安全,這件事我後來想了很久。
然後我才怕。
怕的方式很無聊,跟電影裡不一樣。我沒有叫,我沒有摔車。我的手指在握把上變得很硬,硬到我要用力想才能讓它們鬆一點。膝蓋開始抖,抖到夾不住油箱。
我把眼睛釘在前面那條白線上。
不看鏡子。這是我唯一想得出來的辦法。我從八歲開始就知道有些東西你不看它,它就不算數。像小時候半夜要去客廳喝水,走廊上什麼都不要看,走過去就沒事。
左邊的鏡子在我視野的邊緣,白白的一塊。我沒有轉眼睛。
我一路上都在等一件事發生。等她拍我的肩膀,等一隻手從我腋下繞到前面來,等安全帽裡有人講話。什麼都沒有。她就只是站在那裡,衣服被風吹著。我後來想,那才是最讓人受不了的地方。她一點都不急。
油門到底。
引擎轉到很高,聲音變得很尖,那個聲音填滿我的安全帽,這樣很好,我需要有東西塞滿我的耳朵。
過橋的時候路燈變回兩排。我看到便利商店的招牌亮著,看到有人在裡面滑手機。那一刻我差點哭出來,不是因為感動,是因為終於有一個活人在做一件無聊的事。
檳榔攤已經關了。鐵捲門拉下來,那盞綠色日光燈熄著。我騎過去的時候放慢了一點,很想看到白汗衫的阿伯坐在那,很想聽他罵我一句。
沒有。
我看了一下手機。十二點四十七。從公墓下來到市區這段,正常我要騎三十五分鐘,那天我騎了二十三分。這件事我沒有覺得高興。
我的租屋處在一棟五層公寓的四樓,沒電梯。我把車停好,鎖龍頭,把保溫箱從後架上解下來——那是我三年來的習慣,箱子不留在車上,被偷過一次。
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我踩重一點才會亮。四樓那盞壞了三個月,房東說會修。我摸黑開門,進去,把箱子放在鞋櫃旁邊的地上。
門鎖起來。門鏈也扣上。我平常不扣的。
我在玄關站著喘了大概半分鐘,然後解安全帽扣環。那個扣環是插銷式的,卡榫有點鬆了,要按到底才會開。
我把帽子往上脫。
有東西刮到我的臉頰。
很細,很涼,從我的右邊臉頰滑過去,滑到下巴的位置停住。
我把帽子拿到眼睛前面。
一根頭髮。
黑的,直的,從內襯的側邊那條縫裡垂下來,另一端纏在裡面那層布上,繞了兩三圈。我用兩根手指把它抽出來,抽到底的時候,它從我的手指這頭一直垂到我的膝蓋。
我把它拉直了看。大概有六十公分。尾端沒有分叉,也沒有斷口,很整齊,像自己掉下來的,不是被扯下來的。
我三年前就剪三分頭了。跑外送戴帽子,頭髮長會悶,會臭,會出汗,我連鬢角都推掉。我的機車沒有載過人。這頂安全帽只有我一個人戴過,兩年半,沒借過任何人。
我把那根頭髮丟進垃圾桶。它太輕,飄了一下才落下去。我又拿了一張衛生紙蓋在上面。我不知道為什麼要蓋。
我去廁所洗臉。水開到最冷。我抬起頭,鏡子裡是我自己,眼睛紅的,臉上有安全帽壓出來的兩道痕。就我一個。
隔壁的電視還開著,隔著牆傳過來,在播氣象。以前這種聲音我嫌吵,那天晚上我希望它可以播到天亮。
我摸口袋。紅包不在。左邊沒有,右邊沒有,雨衣裡面那個口袋也沒有。我丟掉了,我記得我丟掉了,我甚至記得芒草被打到的那個聲音。
我鬆了一口氣。那口氣鬆到一半的時候,我聽到玄關那邊有聲音。
「唰。」
很短。像撕膠帶又不太像。
那個聲音我一個晚上要聽七八十次。魔鬼氈。
我走出去。保溫箱在鞋櫃旁邊,蓋子的魔鬼氈翻開了一角,翹著。
我最後一次開這個箱子是十點半,在光復路那家鹹酥雞,把最後一份交出去之後我把蓋子壓下去,用手掌壓過一遍,那是我的習慣,每次都壓。之後我沒有再開過它。香舖那袋東西我掛在踏板上,因為香味會沾。上山沒開,在公墓沒開,下山沒開。
它應該是空的。
我蹲下去,把蓋子掀開。
裡面躺著一個紅包。長的那種,燙金花紋,邊邊被人捏過。它擺在箱底正中間,紅色那面朝上,四個角跟箱子的四個邊平行,正得不能再正,像有人特別擺好,等我回家打開。
封口已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