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溫箱的扣環我用拇指一頂，喀一聲。
那聲音在樓梯間響得有點過頭，像隔壁單元同時也有人開了一個。
我把蓋子掀開。第一個念頭不是怕，是「怎麼沒有味道」。這箱子跟我三年了，鹽酥雞的油、珍奶漏出來的糖水、上個月那鍋麻辣鴨血整個翻掉，我用漂白水刷過三遍，底味還是在，靠近就是一股酸酸的塑膠味。那天晚上掀開來，裡面什麼味道都沒有。乾淨到像店裡剛出貨。
三樣東西，擺得很整齊，中間還留出一樣寬的縫。
一包紅圓，透明袋裝著，袋口用紅色塑膠繩綁了一個平結。那個紅是老式的紅，紅得有點乾，表面撲著糯米粉。我拿手機的燈照，粉上有指印，五個，很淺，很小。
一支銀簪。就是我在公墓門口撿到的那支。我記得清清楚楚，我把它跟紅包一起塞進外套內袋，那件外套現在掛在門邊掛勾上，內袋我伸手掏了兩次，是空的。
第三樣是一張囍帖。
我沒有馬上拿。我先蹲在那裡看，看到膝蓋發酸。帖子是直式的，比現在一般人用的窄一點，紙很厚，摸起來有一點點粗，像那種要吸墨的紙。封面燙金，燙的是雙喜，金已經有點暗了，邊角壓了纏枝花紋，指腹滑過去會卡一下。
拿起來比我想的重。
打開的時候紙沒有聲音。我以為會有新紙那種「啪」的一下，沒有。裡面是手寫的，毛筆，字寫得很正，每一筆都收得乾乾淨淨，不是印刷體在裝手寫。
男方欄：陳凱翔。
我的名字。三個字，一個都沒錯。
我姓的那個陳，很多人會多寫一撇，我從國中改到現在。那張帖子上的寫法，跟我身分證上一模一樣。
女方欄：李佳蓉。
我把這三個字唸了兩次。唸到第三次我確定，我不認識。我記性不算好，可是外送跑久了，名字比誰都看得多，一天四十幾張單，一年就一萬多個名字。沒有印象。
下面一行：謹詹於國曆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五。
再下面：喜筵設於「本宅」。
沒有地址。沒有幾樓幾廳、幾號桌。沒有印刷廠的小字，一般囍帖背面角落都會有，某某喜帖社，電話幾號。那張沒有。翻過來整面空白，白到有點刺眼。
我把帖子闔上，放回箱子，蓋子蓋回去，扣環扣好。然後把整個保溫箱搬上樓，放在客廳地板正中間。我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放正中間。
阿嘉大概兩點半回來，安全帽掛在手上，帽帶還在滴水。
「外面下了。」他說。「你車有牽進來？」
「有。」
他脫鞋，看到地板中間那個箱子。「放這幹嘛，卡到路。」
「你打開看。」
他就打開了。他這人就是這樣，你叫他不要看他一定看，你叫他看他也照看。他蹲下去，把紅圓拿起來掂了掂，放回去，最後抽出那張囍帖，站起來走到燈下面。
看了大概十秒。
「陳凱翔。」他唸。「哪個人在整你。」
「我沒得罪誰。」
「不然就是平台那群無聊的。」他把帖子翻來翻去，翻到背面。「你看，什麼都沒有。真的喜帖社印的一定有店名。這種一看就是自己弄的，網路上訂做很便宜，我上次幫我表姊問過，八十塊一張，燙金加十塊。」
他講得很順，順到我知道他在說服自己。
「那紅圓？」
「紅圓有什麼稀奇，市場一包五十。」他拿著帖子走進廚房。我聽到垃圾桶踏板被踩下去，蓋子彈開，紙掉進去，蓋子闔上。乒。
「處理好了。」他出來洗手。「你今天不要跑了，去睡。」
我去睡了。本來以為會睡不著，結果一躺下去就斷片，睡到十點半，被對面機車行那台發財車的擴音吵醒。
出來刷牙的時候，桌上有東西。
囍帖在餐桌上，靠阿嘉那一邊，壓在他的機車鑰匙底下。姿勢很自然，就像昨晚他隨手放的，回來鑰匙一丟就壓上去。
我沒有馬上碰。牙刷含在嘴裡站了一會兒，才過去把它抽出來。
有一點潮。不是濕，是放在垃圾袋裡沾到的那種潮。靠近聞，有很淡的廚餘味，還有洗碗精。角落原本白的地方有一小塊淺褐色，像咖啡渣印上去又被擦掉，擦得很用力，紙都起毛了。
字沒有暈。毛筆字碰到水一定會暈，那些字一筆都沒花。
阿嘉從房間出來，看到我手上那張。他的臉沒變。他繞過我去開冰箱，拿出昨天剩的半瓶運動飲料，喝兩口，才說：
「我拿去樓下大垃圾桶丟了。」
「你剛剛說你丟廚房。」
「先丟廚房，後來拿下去。」他把瓶蓋轉回去。「我拿下去的時候還踩了一下。」
我們兩個站在那邊，誰都沒再講話。冰箱門開太久開始嗶嗶叫，他伸手關掉。
「不然你貼牆上啦。」他說。「反正它要待。」
講這句的時候他是笑的，笑到一半自己收掉。
他去廁所以後，我下樓一趟。
我們這棟的大垃圾桶在騎樓後面，兩個，藍色的，蓋子破一角。我掀開來看，兩個都是空的，底部乾乾的，只剩幾片被壓扁的紙箱。管理員在旁邊掃地，我問他垃圾車幾點來。
「七點半。」他說。「今天六點五十就來了，司機趕。」
阿嘉五點半才收工回來。
我站在那邊算了一下時間，算到一半就不算了，因為算出來只有兩種可能，兩種我都不想要。
回樓上之前我把那包紅圓也拿出來數。十二粒。不多不少，排成兩排，六粒一排，每一粒的大小幾乎一樣，捏的人手很穩。我用指甲輕輕壓了一粒，糯米皮還是軟的。放了兩天，沒有硬，也沒有發酸。
那天下午我沒跑單。我做了一件很蠢的事：去便利商店買了一本農民曆，紅色封面，塑膠膜還沒拆，三個月前的貨，架上就剩那一本。
十一月二十八，農曆十月十九。我翻到那一頁，用手指按著看。
宜：入殮、移柩、除靈、破土。
忌：嫁娶、開市、動土、安床。
我又翻回去確認一次，怕自己看錯行。沒看錯。那天是很明確的「忌嫁娶」。
我想不通。如果有人要整我，他挑什麼日子都可以，挑一個好日子還比較像在辦喜事。挑一個忌嫁娶的日子，是要辦給誰看？
我騎車出去，想去檳榔攤問阿伯。鐵捲門拉到剩一半，裡面燈是亮的，我停在門口喊了兩聲，沒人應。過一下，鐵捲門「嘩」一聲往下拉到底。
回到家已經傍晚。手機一直震，我以為是單，點開來是平台的通知：保險資料異常，請補件。就是每年都會來一次那種鬼東西，姓名、生日、身分證字號，欄位小到要放大兩次才點得到。
我打姓名，打生日，開始打身分證字號。前面那個英文字母，接著兩碼、三碼、四碼。
打到最後四碼的時候，我的手停住了。
我把手機放到桌上，走去房間翻皮夾，把身分證抽出來，跟那張囍帖並排放在餐桌上，兩張紙差不多寬。
囍帖上寫的是十一月二十八日。
我的身分證字號，最後四碼是一一二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