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5 章

問神

冥婚快遞 2085 字 2026-07-23

福安宮在我家騎車八分鐘,山腳下那條產業道路的岔口,廟埕比廟本身大三倍,平常都停滿自小客。我從國小拜到現在,每年正月去安太歲,繳三百塊,領一個紅色平安符,掛在機車鑰匙上,掛到褪成粉紅色再換。

我到的時候是早上九點多。金爐剛燒完一輪,灰是熱的,風一吹起來會黏在皮膚上,摸起來像很細的粉。三個阿婆坐在塑膠椅上折金紙,折得很快,邊折邊講菜價。廟公在整理供桌,把昨天的餅乾一包一包收進紙箱。

「阿凱。」他看到我。「這時陣你無走單?」

「阿伯,我想麻煩你看一個東西。」

我從背包裡拿出那張囍帖。我用一個牛皮紙袋裝著,沒有摺到。

他把手在褲子上擦兩下才接。接的時候還是很正常,就是老人家接東西那樣,兩手。

然後他打開了。

我看著他的臉。他先是把眼睛瞇起來,看清楚字之後,眉毛沒有動,可是他的下巴往內收了一點,喉嚨吞了一下。他把帖子闔上,動作比打開的時候慢很多,慢到我聽得見紙跟紙貼合的聲音。

「這你去佗位提的?」

「保溫箱裡面。前天。」

「本底放佗位?」

「不知道。就出現了。」

他把帖子闔在膝蓋上,看著我。

「彼工暗時,你敢有去第三公墓?」

我點頭。

「你敢有共土跤的紅包仔抾起來?」

我沒有馬上回答。廟埕外面有一台載瓦斯的貨車經過,喇叭按了兩聲。等聲音過去,我才說有。

他沒有罵我。這件事我後來想起來覺得比被罵還難過。他只是把嘴唇抿了一下,像是聽到一個他早就猜到的答案。

「你哪會知?」我問。

「無抾,帖仔袂寫你的名。」

「阿伯,我當時不知道那是……」

「知影的人袂去抾。」他說。「毋捌的才會。所以才揀你。」

他沒有再問。他轉身,把帖子放在旁邊那張折金紙的長桌上,不是供桌。放好之後他還往旁邊推了半個手掌的距離,讓它離供桌遠一點。他去拿了一份昨天的報紙,攤開,把囍帖包起來,包得很像包魚。

「阿伯,這是不是有人在整我。」

「你若是予人耍,你今仔日就袂來遮矣。」

他坐下來,順手拉了一張塑膠椅給我。廟裡的電風扇在轉,那種立式的老風扇,轉到底會「喀」一下,再轉回來。

「你敢知影,嫁娶有兩種。」他說。「一種是雙方講好。一種是有人替伊落訂。」

「落訂?」

「就是替伊訂。」他抬手比了一下那包報紙。「這款的,毋是伊家己來的。伊若家己來,帖仔袂寫甲遮爾齊。」

「什麼意思?」

「查某囡仔家己來的,是欲揣人講話。有人替伊訂的,是欲揣人交代代誌。」他停了一下。「你曉分無?」

我不曉分。我只覺得背後的汗變冷。

「這門親情,欲落訂愛啥物?」我學他的講法問。

他伸出手指比了一個八。

「八字。生辰。無八字,落無起。」

我第一個反應是笑出來,因為我覺得那太容易了,現在誰的生日不是滿街都是。可是他看著我,等我自己想清楚。

生日不等於八字。八字要時辰。年、月、日、時,四柱。我出生幾點幾分這件事,全世界知道的沒幾個人。

我開始數。

我媽。她記得,因為她生我生了十九個小時,她講過一百遍。

我阿嬤。她走了三年多。她以前把我的八字寫在一張紅紙上,夾在她的老皮夾裡。她走了以後那個皮夾我沒看過,我媽收起來了。

國中的時候我媽帶我去給一個算命的排過命盤,在市場後面二樓,那個人現在應該七十幾。

前女友。交往第二年她說要去廟裡點光明燈,要我把生辰給她。我隨口就講了。

四個。

我把這四個講給廟公聽。他一邊聽一邊點頭,聽完沒有評論,只是伸手指了指屋內。

「閣有一個。」

「哪一個?」

「你逐年安太歲,簿仔頂懸寫啥物?」

我愣住。姓名、地址、出生年月日時。要寫時辰的,因為要算沖犯。我從十五歲寫到現在,寫了十二年。

「彼个簿仔……收去佗位?」

「一年一本,收咧後壁。」他的下巴往正殿後面那個木櫃抬了一下。「攏總有。」

我還記得那本簿子的樣子。封面是牛皮紙,用釘書機釘三下,寫名字的時候要排隊,桌上放兩支原子筆,其中一支永遠不出水。負責寫的通常是廟裡的義工阿姨,她會問你「時辰敢知?」,你講不出來她就叫你打電話回家問媽媽。我十五歲那年就是站在那張桌子旁邊打電話的。

我等他講下一句。他沒有講。他站起來去把電風扇的角度調小一點,回來坐下,換了一個坐姿。

「攏總有」那三個字他咬得很輕,可是他沒有說「攏總佇咧」。

「阿伯。」我說。「是不是有一本不見了。」

他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

「有的代誌,講一半就好。」

我往正殿後面看。那個木櫃我從小看到大,深褐色,六個抽屜,銅環都被摸到發亮,上面貼著寫毛筆字的紙標,最右邊那格的紙標捲起來了,看不出寫的是哪一年。

「阿伯,簿仔我會使看無?」

「袂使。」他答得很快,快到我知道他早就想好了。「彼是廟的物件。」

「我的名嘛佇內底。」

「你的名佇內底,才閣較袂使。」

三個阿婆裡面有一個站起來,把折好的金紙抱去金爐旁邊的鐵籃,走過我身後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她沒有看我,可是她把那疊金紙抱得比較高,擋在自己胸前。

我不甘心。我說我可以擲筊嗎。他說你欲問啥物。我說我想問,這件事是不是我可以自己解決。

他把筊遞給我。竹頭的,邊緣磨得發亮,握在手裡溫溫的,是被太多人握過的那種溫。

我在香爐前面報了姓名、地址、生辰。報到時辰的時候我停了一下,因為我想到那本簿子上也是這樣寫的。

第一次,兩片都翻面朝上。陰筊。

第二次,一樣。

第三次我丟得比較用力,其中一片彈到門檻邊,滾了半圈,卡在門檻跟磁磚的縫裡,立著沒有倒。整間廟只剩電風扇轉到底那個「喀」。

三個阿婆折金紙的手全部停下來。沒有人講話,也沒有人抬頭。

廟公走過去,蹲下,把那片筊撿起來,收回筊盤裡。

「莫閣問矣。」他說。

「那我要怎麼辦。」

「你先去查彼个查某囡仔是啥人。」

「查到之後咧?」

「查到才講。」他把包好的報紙推回我面前。「這你紮轉去。莫囥廟裡。」

「阿伯,你不收?」

「這毋是我的代誌。」他頓了一下,聲音壓低。「嘛毋是你的。你是予人牽咧行。」

我站起來,把報紙包收進背包。走到廟埕的時候我回頭看,他還坐在那張塑膠椅上,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金爐的方向。

太陽很大。廟埕的磁磚被曬到反光,我走過去的時候要瞇眼睛。停車的地方有一攤誰家小孩打翻的多多,已經被曬成一圈白邊。

我跨上車,把安全帽扣好,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

不是訊息的震法。那是接單的震法,兩短一長,我聽了三年不會認錯。

我把手機拿出來。螢幕上是新單,我根本沒有開上線。

取餐地點:市區的一家老餅舖。

送達地址:中山路的一棟公寓,五樓。

收件人姓名:李佳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