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6 章

她是誰

冥婚快遞 2041 字 2026-07-24

那張單我沒有接。我讓它在螢幕上跳到倒數歸零,跳出「已由其他外送員接單」。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關機,關到黑。

我不接,不代表我不查。

我從發簪開始。因為紅圓會壞,紙會濕,只有金屬會留下人做過的痕跡。

中山路那段有三家銀樓,兩家新的,玻璃亮到照得出人影,看到我拿一支舊簪子進去就開始講「回收秤重」。第三家在巷子口,招牌是壓克力的,燈管壞了一根,門口擺一台老式的電子磅秤,裡面坐一個師傅,七十幾,戴著那種可以翻上去的放大鏡眼鏡。

「這毋是賣的。」我說。「我想知影這是啥物。」

他把簪子接過去,翻上放大鏡,湊到桌燈底下。他看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睡著。

「銀的。」他說。「純度無高,這款是舊的做法,摻銅,才袂軟。」

「大概幾年?」

「三十年有。」他用指甲刮了一下簪身的暗處。「你看,遮有一支記號。」

我湊過去。簪子靠近尾端的地方,有一個很小的印記,像一個「壽」字被壓扁,旁邊還有一個小小的框。

「這是店號。」他說。「這間店已經無做矣,佇後火車站彼爿,我少年的時陣去過。」

「這款簪仔是做啥物用的?」

他把眼鏡翻下來,看著我。「上頭用的。查某囡仔欲嫁進前,序大人共伊挽面、梳頭,插這支。」他停一下。「攏是一對。」

「一對?」

「兩支。一支插頭,一支囥咧箱底,留予後日。」他把簪子放回我手心。「你這支是插頭彼支。彼支較幼的無佇咧。」

我出了店門,坐在機車上發呆。一對兩支。我手上這支是插在頭上的那支。另一支在誰手上,我不知道。

第二條線是紅圓。

紅圓那包我沒丟,冰在冰箱下層,透明袋上有一張紅色的圓形貼紙,印得很淺,被糖粉蓋掉一半。我拿去給檳榔攤阿伯看的時候他還是不太想理我,一直在切檳榔尾,刀子敲在木板上一聲一聲。等我要走了他才開口。

「這款紅圓,這馬無偌濟人做矣。」他說。「東勢彼爿有一間老的,喪事喜事攏做。」

「阿伯,你哪會知?」

「憨囡仔。」他把切好的檳榔撥進盒子裡。「阮兜辦過。」

那家店在市場邊,鐵捲門只拉一半,人要彎腰進去。裡面很暗,蒸籠疊到天花板,地上永遠是濕的。老闆娘六十幾歲,圍裙上全是乾掉的糯米屑。我把那包紅圓放到桌上。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就往抽屜下面摸,摸出一本簿子。那種傳統的訂貨簿,直式,紅色格線,邊角捲起來像波浪。

「這款是訂婚圓。」她說。「十二粒一包,愛用紅索仔縛。這馬攏嘛用膠帶啦,我毋放心。」

「有人訂嗎?」

她翻到後面,用食指壓著往下滑,滑到一行停住。

「逐年攏訂。」她把簿子轉過來給我看。「同一个人,同一款,訂十一月。訂三冬矣。」

那一行的字很小,原子筆寫的,藍色。訂貨人:郭文瑞。後面一支手機號碼。備註欄寫了四個字:照舊年。

「他都自己來拿?」

「攏嘛家己來。騎一台銀色的舊喜美。」她把簿子收回去。「彼个少年家,我看伊哭過一擺,佇門口。第一冬。後來就無矣,攏笑笑仔。」

我請她讓我抄那支電話。她本來不肯,說做生意的不能亂給人。我說我不是要討債,我只想問一件事。她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後把簿子推回來,說你自己抄,抄完不要跟人講是我給的。

我站在蒸籠旁邊抄,蒸氣一直往手背上撲,原子筆的墨在潮氣裡有點糊。抄完我走到市場外面撥。

響了六聲,接起來。那頭沒有講話,只有很輕的呼吸,還有電視聲,聽起來是新聞台。

我說喂,請問是郭先生嗎。

呼吸停了半秒。電話掛掉。

我再撥,變成語音信箱。第三次撥,關機。

我在市場外面站了大概二十分鐘,才想到要去哪裡。

圖書館。三樓地方資料室,靠窗那排是舊報紙合訂本,一個月一冊,很重,抱起來要用膝蓋頂。我從三年前的十一月開始翻。地方版的字比正版還小,內容不是里長選舉就是農作物。

翻到十一月三十日那一冊,右下角一個小方塊,三行。

山區產業道路發生自小客翻覆,一名李姓女子當場死亡,隨行男子輕傷送醫。警方初步研判為路面濕滑失控。李女年約二十四,家屬表示,她原訂於次日舉行婚宴。

我把那頁影印下來。影印機吐紙的聲音在那層樓特別響,管理員抬頭看了我一眼。影本印得很淡,那三行字要斜著對光才讀得清楚,我又投了兩塊錢重印一張。

我還往後翻了四天的報紙,想找有沒有後續。沒有。地方版那幾天在報一場里民運動會。

我把日期算了兩次。事故是二十七日晚上,見報是三十日。原訂的婚宴日子是二十八。

跟囍帖上一樣。跟我身分證後四碼一樣。

我沒有那女生的照片,也沒有地址。我只知道姓李,二十四歲,三年前。可是我知道她在哪裡。第三公墓那條路我閉著眼睛都會騎,我以為我這輩子只會去那裡一次。

我去了三趟才遇到人。

第三公墓的下午很安靜,安靜到聽得見塑膠花被風吹得互相碰的聲音。那邊的墓大部分都插塑膠花,紅的紫的,曬到全部變成同一種淡橘色,只有花莖上的綠鐵絲還看得出來。有些墓前面壓著石頭,石頭下面壓紅紙,紙都爛成一層皮。

第三趟是禮拜二,我在靠山壁那一排的第七座前面看到一個婦人。

六十幾歲,短頭髮,手上提一個塑膠袋,袋子裡是銀紙和一瓶米酒頭。她在拔碑前的雜草,拔得很慢,一根一根,拔起來的草放在旁邊堆成一小堆。

我走過去。碑上的字我從三公尺外就看到了。

李佳蓉。民國八十八年生,民國一百一十二年歿。照片是圓形的瓷相,她穿高中制服,笑得有點勉強,像是被叫去拍才拍的。

我不知道要怎麼開口,所以我先蹲下去,幫她把旁邊那叢比較深的草拔起來。

她抬頭看我。「你是……」

「阿姨,我叫陳凱翔。」我頓了一下。「我送外送的。」

她沒有懷疑,也沒有問我為什麼會在這裡。她只是把手上的草放到那一堆上面,拍了拍手。

「你是文瑞的朋友喔。」

我沒有回答是或不是。我從背包裡把那個牛皮紙袋拿出來,把囍帖抽出來一半,讓她看得到封面的雙喜。

她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是累。像是這件事已經來過很多次,她已經不會再嚇到了。

「又這款。」她說。

「阿姨,這上面寫佳蓉的名字。」

「我知。」

「還有日期,十一月二十八。她是不是……那天要結婚?」

風把一朵塑膠花從隔壁的墓吹過來,卡在我們中間的水泥縫裡。她伸手把它撿起來,順手插回隔壁的花桶。

「囡仔。」她說。「你聽好。」

她的手撐著膝蓋站起來,站得有點吃力。

「阮查某囝無訂過婚。」

我抬頭看她。

「彼場婚禮,是別人替伊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