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9 章

嫁妝歌

冥婚快遞 2075 字 2026-07-27

那個調子我八歲聽過一次,隔了快二十年,我以為早就忘光了,可是它一開口,我整個人就被拉回阿嬤那間廚房。灶上的鼎、牆角的鹹菜甕、她坐在小板凳上,一句一句唸給我聽,說這是以前查某人欲嫁的前一暗,序大人要唱予新娘聽的。我那時候聽不懂詞,只記得調子很慢,慢到讓人想睡,中間換氣的地方會頓一下,像有人在半路上把話吞回去。

現在這個調子就在我耳邊。慢,長,換氣的時候,我聽得見她把氣吸進去,那口氣涼涼的,貼著我左邊的耳廓。詞我還是聽不懂,只抓得到零星幾個字,什麼「一梳梳到尾」,什麼「離開厝,莫越頭」。阿嬤那時候解釋過,說嫁妝歌不是唱給喜事聽的,是唱給要離開的人聽的,唱完那個女兒就不是這個家的人了,要跟人走。八歲的我聽不出這裡面的悲哀,我只覺得調子好聽。二十七歲的我站在這裡,終於聽懂了一半。

我沒有跑。這件事我後來想很久。從八歲到現在,我對付這種東西的辦法只有一個,就是不看它,走過去,當作沒有。可是那天晚上我站在廟埕正中間,黑得像有人在我頭上蓋了一口大鍋,我第一次沒有把眼睛釘在前面那條白線上。我讓她唱。我告訴自己,她唱了三年沒有人聽,我至少可以站在這裡聽完。

黑暗裡是很吵的。這一點電影都騙人。有人的手機摔在磁磚上,螢幕亮了一下又暗掉。有人踢翻塑膠椅,椅腳在地上拖出一聲長長的刮。發電機還在那邊嗡嗡響,愈響愈顯得那些燈就是不亮,像它們是故意的。金爐口的火沒滅,橘紅色一跳一跳,把供桌的邊緣照出一條會動的線。三牲、紅棗、冬瓜糖,兩支歪掉的紅燭,全部在那條線的外面,看不清楚。

「電怎麼會跳?發電機還在跑欸。」POLO衫那個聲音有點破,「先開燈,先開燈啦。」

沒有人理他。因為那不是跳電。跳電發電機也會停,那台機器好端端在響,油味一陣一陣飄過來。是燈自己不亮。這種事我解釋不了,我也不打算解釋,我只知道我胸前那支手機還在錄,紅點沒有熄,這比什麼都重要。

黑暗裡我還聽到別的。最後一排那邊,有兩個女人在低聲講話,一個在安撫另一個。我知道那是李媽媽跟她妹妹。李媽媽的聲音很穩,穩到不像一個在黑暗中聽見死去女兒唱歌的母親,她只是一直很小聲地說:「莫驚,莫驚,是佳蓉,是佳蓉轉來。」她講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哭。她哭過三年了,該哭的都哭完了,現在她只想聽女兒把話講完。這比任何尖叫都讓我頭皮發麻。

嫁妝歌唱到一個轉折,聲音突然低下去,低到像貼著地面爬。就在那一瞬間,我聞到水的味道。不是廟埕那灘積水,是山上的味道,翻開的濕土加燒過的紙,加一點放久了忘記換水的花香。那個味道我在第三公墓聞過,在下山的霧裡聞過,在我自己的安全帽裡聞過。它跟著我快一個月,這是第一次,它不是來嚇我的。

「賴先生,」我對著黑暗裡那個方向講話,聲音抖,但我逼它講完,「你剛剛不是要看婚書?看啊。」

供桌那邊有動靜。有人往前挪,皮鞋踩過磁磚上的水,很輕,可是這麼安靜的地方,那聲音大得像有人在你耳邊咬東西。我知道是他。他要去桌上那張紅紙。我在心裡數,一,二——

「毋通振動。」

廟公的聲音。不大,可是那三個字像一塊石頭壓下來,把整個廟埕壓住半秒。接著是一個手掌拍在紙上的聲音,很結實。我看不到,可是我記得那個畫面:那張紅紙攤在供桌角落,新郎那一格寫著三個字,不是我的名字,是賴清標,後面接著他的出生年月日,時辰那格空著。廟公上香的時候把它擺上桌了。他說過,這張紙一上桌,神明面頭前,就無人通改。

「你這是佗一齣?」賴清標的聲音第一次不好聽了。還是壓著,可是底下有東西在磨牙。「囡仔,你共我聽好,這張紙毋是這款寫的——」

「我知影欲按怎寫。」我打斷他。我很少用台語跟人講話,那天不知道為什麼就冒出來了,可能是那個調子把我拉回八歲。「一種是雙方講好。一種是有人替伊落訂。你替偌濟人落訂過矣?」

黑暗裡他沒有回答。可是我聽到另一個人的呼吸開始亂。急,短,像跑步跑到岔氣。那是郭文彬。他從八點站到現在,抱著金紙一箱一箱搬,手抖到關車門要關三次。他就站在供桌左邊,離那個唱歌的聲音最近。

「毋是我……」他開口了,聲音整個劈掉,「毋是我害伊的,我只是……伊叫我來坐第三排,講伊是佳蓉的未婚夫,愛有一個查埔人出面,代誌才辦會落去。我攏毋知後壁是啥……」

「文彬。」賴清標的聲音冷下來。「恬去。」

可是郭文彬恬不下去。他一講開,就像塞子被拔掉。「彼張保單毋是我簽的,錢我一箍都無提著,我逐冬替伊訂紅圓,我以為按呢我心內會較好過……」他的聲音愈來愈高,最後變成一種很難聽的哭腔,「我對不起佳蓉,我對不起——」

嫁妝歌停了。

不是唱完。是停在一句的中間,斷在換氣那個地方,那口氣吸進去了,沒有吐出來。整個廟埕突然安靜到我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還有金爐裡一塊金紙塌下去的聲音,啪。

然後我後頸那股涼氣移開了。慢慢的,像有人從我背後站起來,往供桌那個方向走過去。我沒有轉頭。我這輩子做過最勇敢的一件事,就是那個時候我沒有轉頭,我讓她走過去。

她走到供桌前面。我怎麼知道?因為那兩支被風吹歪的紅燭,同時直起來了。火苗往上拉長,變成很細的一條,穩穩的,一點都不晃。金爐那邊的橘光照過來,我終於看到那張供桌,看到那張紅紙還好好壓在廟公掌心底下,看到賴清標半彎著腰,一隻手停在半空中,那隻手在抖。

我也看到,在供桌跟金爐中間那片最黑的地方,有一件白色的東西,很長,蓋過腳,垂在地上。它沒有臉,或者說我不敢去找它的臉。它就站在那裡,面對著那張寫了賴清標名字的紅紙,像一個新娘站在她自己的婚書前面,等人把她交出去。

「頭前是神明。」廟公又講了一次,這次是對著那件白色的東西講的,聲音放得很軟,像在哄一個等很久的人,「囡仔,你等三冬矣。今仔日,換伊。」

牌樓外面,那台一直沒開燈的巡邏車,車頂的紅藍燈突然亮起來,一圈一圈掃進廟埕。光掃過賴清標的臉,掃過那疊他排在供桌邊的紙,掃過郭文彬蹲在地上抱著頭的背。有人拉開車門,皮鞋踩在積水上,一步一步走進來。

那件白色的東西,在紅藍光掃到它的前一刻,不見了。

前殿的燈,這時候才「啪」一聲,全部亮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