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招牌是在民權路一間老招牌行做的。
老闆是個六十幾歲的阿伯，戴著一副只有一邊有鏡片的眼鏡，另一邊用透明膠帶貼著。他聽我講要做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很厚的字型樣本，一頁一頁翻給我看。我挑了很久，最後挑了最普通的那一種，白底紅字，跟我爸原本那塊一樣。
「要寫什麼？」
「文雄牛肉湯。」我說。
他抬頭看我。「阿雄的喔？海安路那個？」
我說是。他把字型樣本闔上，說他以前常去吃，三點多收工，騎車過去剛好開。「妳爸的肉燥飯，」他說，「紅蔥頭是自己炸的，吃得出來。」他說招牌算我成本價，下面那行小字要不要照舊，我說照舊。
「凌晨四點開賣，賣完為止。」
招牌掛上去的那天，是我媽搬來安平的第三天。
阿娟姨請了兩天假，陪她坐火車下來。我去台南火車站接她們，我媽穿著一件阿娟姨幫她挑的米色外套，手上拿著一個小布包，布包裡面是她的毛巾跟一把梳子。她下火車的時候一直往後看，問阿娟姨：「我們要去哪裡？」阿娟姨說：「去台南，去吃湯。」她就點點頭，不再問了。
第一天晚上她睡不著。凌晨一點，她自己走下樓，站在廚房門口，看我在炭爐前面烤骨頭。我搬了一張矮凳給她，她坐下來，兩隻手放在膝蓋上，看著炭火。我烤洋蔥的時候，她伸出手，用手指比了一下，說：「再一下。」我等了一下，翻過來，洋蔥的黑皮裂開，裡面是剛剛好的那種軟。
她就這樣坐著看到三點。阿娟姨下樓來找她，她說：「我在看人煮湯。」
從那天開始，每天凌晨，我媽都會坐在那張矮凳上。有時候她會睡著，頭靠著牆，阿娟姨走了以後，秀卿姨會下樓幫她蓋一條毯子。有時候她會講話，講的大部分是我聽不懂的事，嘉義東市場哪一攤的牛肚比較好，民雄那間餐廳的老闆娘很兇，垂楊路那間套房的熱水器常常壞掉。有一次她看著我切肉，突然說：「刀不要那樣拿，手腕會痛。」然後她站起來，走過來，握住我的右手，把我的食指往刀背上挪了一點。
她的手很涼，很瘦，可是很有力。
我那時候很想叫她一聲。可是我沒有，我怕她會問我是誰。我只說：「好，我知道了。」她就坐回去了。
開攤的前一天，阿昌伯從善化回來，在發財車上綁了一捆紅色的鞭炮。他說開市要放，我說安平巷子這麼小，會被鄰居罵。他說：「鄰居我攏問過了，伊講好，伊明仔載要來吃。」
招牌是阿豪掛的。他爬上梯子的時候，萬福伯坐在巷口那張椅子上，手上拿著那把紅傘，傘骨修好了，傘面的洞也用同樣顏色的布補起來了。他把傘拿給我，說：「這支傘，交給妳了。」我把它掛在廚房門口的一根釘子上，就在我媽那張矮凳的旁邊。
我在攤車旁邊的牆上掛了一塊小白板，用黑色的白板筆寫了幾行字。寫完以後我自己看了一下，覺得字很醜，跟我爸一樣，有幾個字的筆畫寫到後來歪掉了。
「沒帶錢沒關係，可以記帳。不用急著還。但是要好好吃完。」
阿昌伯站在白板前面看了很久，然後說：「妳爸若是寫，伊會寫得較短。」
「那他會怎麼寫？」
他想了一下，從我手上拿過白板筆，在下面加了四個字，「呷予清氣」。他的字比我還醜。
開市那天凌晨，十二點半開火，一點半阿昌伯出發去善化，兩點半我烤骨頭，三點我把湯母兌進大骨湯裡，攪了攪，舀一小杓起來喝。對了。我媽坐在矮凳上，看我喝，也伸手要。我舀了一點到小碗裡給她，她吹了兩下，喝下去，點點頭，沒說話。
三點十分，阿昌伯回來了，保麗龍箱裡的肉還在冒煙。我把我爸的刀拿出來，在磨刀石上磨了幾下，開始切。現在我切得比較快了，一片一片，薄到可以透光，鋪在不鏽鋼盤子上，像一朵一朵粉紅色的花。
三點半，巷子口開始有機車的聲音。
第一個到的是王桑，穿著他的漁會背心，他說安平比較近，他現在騎過來只要五分鐘。然後是阿德，他把計程車停在巷口，說他今天四點以後才要開始跑。黃志明下了大夜班，從永康直接騎過來，身上還有機油的味道。吳佩珊說她今天上白班，特地提早起床。阿豪說他七點有一個案子在東區，吃完剛好過去。萬福伯是蔡進興載來的，他說他今天不修傘，今天是來吃湯的。
魏承恩也來了。他的外送帳號申訴通過了，又可以接單了，黃色的安全帽上多了一張貼紙，是一隻卡通牛。他看到白板，看了很久，然後走過來，小聲跟我說：「姊，阿豪哥說妳幫我記了一碗。我帳號通過了，我現在可以付。」
我說：「你先吃，吃完再說。」
秀卿姨下樓了，穿著她那件碎花睡衣，外面套著毛背心。芳姨也來了，她的豆漿攤沒有跟著搬，還在海安路那一頭，可是她說今天她休息一天，不賣了。阿泉從善化打電話來，說他今天走不開，叫阿昌伯多帶了兩斤嫩肩，算他送的。
秀卿意麵那個小小的騎樓，擠了二十幾個人，有人站著，有人坐在台階上。阿昌伯把那串鞭炮拿出來，掛在巷口的電線桿上，回頭看我。
牆上的鐘是秀卿姨麵店留下來的，指針走得有一點慢，要對著手機看。我拿起手機，三點五十八分。
就在那時候，巷口停了一台計程車，是阿德的同行，一台黃色的豐田。車門打開，下來一個年輕的女生。她看起來二十五、六歲，穿著一件皺掉的白色襯衫跟黑色西裝褲，揹著一個很重的筆電包，包包的帶子把她的肩膀壓得斜斜的。她的眼睛很腫，臉上的妝已經花掉了，手上拿著手機，螢幕還亮著，是一份簡報。
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對著巷子裡喊：「阿德，這個小姐從台北坐夜車下來的，她阿嬤在成大住院，她說想吃一點東西再去醫院。我想說這個時間，就你們這裡有開。」
那個女生站在巷口，看著一群人擠在一個小小的騎樓下面，看著那塊新掛的招牌，有一點不知道該不該走過來。
我想到三點四十分那通電話。想到統聯車上冷到發抖的冷氣。想到我在林口附近接到阿彬那通電話，那些話我聽到了，可是沒有辦法把它們排成一個句子。
「妳過來坐。」我說。
吳佩珊站起來，把她的位置讓出來，是角落那張桌子。那個女生走過來，坐下，把筆電包放在腳邊，兩隻手握在一起，指甲咬得很短。她看著我，說：「請問，一碗要多少？」
「先吃。」我說。
我抓了一把剛切好的牛肉片，鋪在碗底，鋪得很滿，比平常多兩片。然後我拿起大湯杓，從鍋裡舀起一杓湯。湯是滾的，表面有一兩個泡泡慢慢冒上來，焦香跟甘蔗的甜一起湧上來。我把湯從肉片的上方淋下去。
肉片縮起來，從紅色變成粉紅色，邊緣捲起，湯面浮起一層細細的白沫。我撒了一小撮薑絲，又盛了一碗肉燥飯，紅蔥頭是我自己炸的。
阿昌伯點了鞭炮。
劈哩啪啦的聲音在小巷子裡炸開，整條巷子都是紅色的紙屑跟硝煙的味道。對面二樓的窗戶打開了，一個阿嬤探出頭來看，看到是我們，揮了揮手。萬福伯摀住耳朵。魏承恩拿起手機在錄影。我媽坐在廚房門口那張矮凳上，被鞭炮嚇了一跳，抓住旁邊秀卿姨的手。
我把碗端過去，放在那個女生的面前。
手機上的時間跳到四點整。
她低頭看著那碗湯，看了一下，拿起湯匙，舀了一口，吹了吹，喝下去。她喝得很慢，把湯含在嘴裡一下才吞。然後她放下湯匙，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好燙。」她說。
我媽在後面說話了。她的聲音不大，可是鞭炮剛剛放完，巷子裡突然很安靜，所以每個人都聽到了。
「燒燒的，」她說，「才好呷。緊呷予完。」
那個女生轉過頭去看她，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說：「好。」她又拿起湯匙。
我回到攤車後面。王桑在喊他要一碗中的，阿豪說他要兩碗肉燥，黃志明說他要外帶一份給他兒子，萬福伯說他牙齒不好，肉要切薄一點。阿昌伯捲起袖子去洗第一批碗，水龍頭開得很大，碗跟碗撞在一起，聲音很清脆。秀卿姨幫我把肉燥飯一碗一碗盛好，我媽坐在矮凳上，看著炭爐，又開始摺她的毛巾。
我抓起一把肉，鋪進下一個碗。
帳本放在攤車下面的鐵盒裡，鐵盒放回瓦斯爐架下面那個空間。阿豪幫我把那塊鬆掉的鐵板重新鎖好了，四顆螺絲，一顆都沒少。爐火在上面燒，鐵盒在下面，慢慢地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