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嘉義回來的那個禮拜，我又去了兩次福安。
第二次去，我媽在院子裡曬太陽，阿娟姨幫她把輪椅推到桂花樹下。我帶了湯，她還是喝了，喝完說「甘蔗放太多」，然後問我是不是新來的社工。第三次去，她在睡，我坐在她床邊坐了一個小時，看著她的手在被子上動，好像在摺一條看不見的毛巾。我走的時候，阿娟姨送我到門口，說：「她昨天晚上有講到妳。她講，那個小姐很像我一個朋友。」
我沒問是哪一個朋友。
回台南的區間車上，蔡佩如打電話來。她說短影音的案子 Jessica 接了，客戶很滿意，下一季的年度規劃會議訂在下禮拜三，她希望我在。她講話的語氣很平，跟她平常交代工作一模一樣，可是講到最後，她說：「書蘋，我不是在逼妳。我只是要讓妳知道，這個位置我只能幫妳留到下禮拜三。」
我說我知道，謝謝妳。
我真的想過要回去。我在台北住的那間套房在永和，十坪，一個月一萬六，陽台看出去是另一棟大樓的陽台，對面的人每天晚上十一點會出來抽菸。我在那間公司待了七年，從助理做到資深企劃，每年的考績都是甲。我會做簡報，會寫腳本，會在客戶不高興的時候講出讓他們重新笑起來的話。我不會的是切牛肉、烤洋蔥、在凌晨兩點半騎著一台座墊破洞的機車去安平。這些我學了兩個禮拜，手上多了三道刀口，左手大拇指被炭火燙起一個水泡，現在還沒消。
然後房東打來了。
攤子擺的那段騎樓，是一棟三層樓老房子的一樓前面，房東姓蘇，叫蘇國棟，五十幾歲，住在高雄，房子是他爸爸留給他的。我爸跟他爸爸租了二十幾年，他爸爸過世以後，租約就跟他簽，一年一簽，騎樓加後面一間小倉庫，一個月八千。
「許小姐，」他說，「很抱歉這時候跟妳講這個。洪先生之前有來找我談接手的事，我本來也覺得可以。可是我上個月已經跟一間建設公司談好了，這一整排房子他們要收去做都更，簽約金都付了。租約到這個月底，就不能再續了。」
我問他可不可以再寬限一點時間。他說他也沒辦法，建設公司下個月就要進場測量，「我爸在的時候，常常講阿雄的湯好喝，我也很不好意思。」
那天下午洪子翔傳訊息來，很客氣地說，因為位置的關係，他這邊可能沒辦法照原來的條件接了，如果我願意，他可以用十萬買下設備跟阿泉那條線，招牌就不用了。
我把手機丟在工作檯上，坐在我爸那張藤椅上，看著廚房的牆。牆上掛著一本農民曆，翻在我爸倒下去的那一天，他在那一格用原子筆寫了「骨頭五十斤」，字很大，戳破了紙。
我跟阿昌伯說，攤子做到月底。
他點點頭，什麼都沒說，繼續低頭滷肉燥。過了很久，他說：「妳爸若知道，伊會講免煩惱，鍋子搬得走，湯就搬得走。」
我不知道他是說給我聽，還是說給他自己聽。
消息傳得很快。台南就是這樣，凌晨四點的海安路，一個人知道，第二天早上整條街都知道。月底前的那幾天，客人比平常多，很多人吃完了不走，坐在塑膠椅上聊天，聊我爸以前的事。王桑說我爸年輕時候騎機車載著湯鍋去漁港賣，被海巡的人趕。芳姨說我爸以前每年颱風天都會煮一大鍋湯，免費給附近守夜的警察喝。戴棒球帽的大哥叫阿德，在仁德開計程車，他說他第一次來攤子是送一個喝醉的客人回家，那個客人在他車上吐，我爸拿了一桶水幫他洗車，洗完叫他坐下來喝湯。
最後一天是禮拜六。
那天凌晨我照樣兩點半去安平拿湯母，秀卿姨坐在炭爐邊等我。她把鋁桶的蓋子蓋好，用一條舊毛巾包起來，綁好，交給我的時候說：「今天收完攤，叫阿昌載我過去。」
我說好。
三點四十分我回到攤子，騎樓下面已經有人了。
萬福伯坐在角落那張桌子，旁邊靠著他那支黑色的長柄雨傘。他兒子蔡進興站在他後面，手上提著一個塑膠工具箱。萬福伯說：「我來看看有什麼要修的。」
四點，吳佩珊來了。她那天沒有上班，特地調了班，穿著運動服，頭髮綁得很緊。她手上提著兩大袋超商的熱咖啡，一袋十杯，說：「今天應該會很久。」
四點半，黃志明開著工廠的一台小貨車來，車斗是空的。他說他跟組長借的，借到中午，「要搬什麼，妳說。」
五點，阿豪的小貨車也到了，車斗上載著他的梯子、電線，還有一整捆新的瓦斯管。他下車的時候，後面跟著一個瘦瘦的、戴黃色安全帽的年輕人，是那個錢包不見的外送員，魏承恩。他手上拿著兩百塊，遞給我，說：「上次的。」
我收下了。他站在那裡，好像還想說什麼。阿豪拍拍他的肩膀，說：「這個少年仔說他的外送帳號被停了，平台說他送錯單，申訴還沒過。他今天沒事，我叫他來幫忙搬。」
那天早上的湯賣得比平常快。七點多，肉就賣完了，阿昌伯從善化多載回來的那五斤也賣完了。最後一碗是我端給王桑的，他吃完，把碗放在桌上，用台語說：「三十一年。」然後站起來，開始幫忙疊椅子。
收攤是從八點開始的。
黃志明跟阿豪把攤車的玻璃櫃拆下來，用舊棉被包好，抬上貨車。萬福伯坐在椅子上，指揮蔡進興把騎樓上面那塊遮雨的帆布拆下來，帆布的鐵架有兩根生鏽了，他說要拿回去修，「修好了再還妳」。吳佩珊跟芳姨在洗碗，洗了一輪又一輪，把我爸用了不知道幾年的碗一個一個用報紙包起來，放進紙箱。魏承恩跟著阿昌伯去後面的小倉庫搬東西，搬出三大袋冷凍牛骨、兩包紅蔥頭、一箱醬油膏，還有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木箱，木箱裡是我國小的作業簿跟獎狀，我爸全部收著。
那塊「阿雄牛肉湯」的壓克力招牌是最後拆的。阿豪站在梯子上，用螺絲起子一顆一顆轉，轉到最後一顆，招牌往下掉，阿昌伯在下面接住。招牌背面黏著一張紙，紙上是我爸的字，寫著「八四．三．一 開市」。
招牌拆下來以後，騎樓一下子變得很空。牆上留著一塊比旁邊乾淨的長方形，四個角有螺絲孔。地上有一圈深色的痕跡，是湯鍋三十一年來滴下來的湯汁，滲進磨石子裡，洗不掉了。
十點多，秀卿姨來了，阿昌伯用他的發財車載她來的。她扶著車門下來，站在騎樓下面，看著那塊空空的牆，看了很久。
然後她轉過來看我。
「我那間店，」她說，「樓下空了六年了。炭爐在我那，湯母也在我那。妳若不嫌那邊巷子小，就搬過去。」
我愣住了。
「我不收妳租金，」她說，「妳每天給我一碗湯就好。」
所有人都停下來看我。黃志明手上還抱著一個紙箱，阿豪站在梯子上，魏承恩蹲在地上綁塑膠繩。吳佩珊手上的碗還在滴水。萬福伯坐在他的椅子上，兩隻手交疊放在那支黑傘的傘柄上。
我想到蔡佩如說的下禮拜三。我想到永和那間十坪的套房，對面陽台每天晚上十一點出來抽菸的人。我想到福安的交誼廳，我媽兩隻手捧著那個碗。我想到我爸那天在急救室裡醒過來的那十幾秒，他說了兩次湯。
「好。」我說。
那天下午，黃志明的貨車跟阿豪的貨車，一前一後，把攤車、碗盤、桌椅、招牌，全部載到安平。秀卿姨那條巷子太窄，貨車開不進去，大家就從巷口一趟一趟用手搬。阿豪花了一整個下午，把秀卿意麵廚房裡的瓦斯管全部換新，又拉了一條電線，裝了兩盞日光燈在店門口。萬福伯沒辦法搬東西，就坐在巷口幫大家顧車。
晚上我打電話給蔡佩如。我說我要辭職，辭呈我明天會寄給人資。她沉默了一下，說：「我猜到了。」然後她問我在台南要做什麼，我說賣牛肉湯。她笑了，是那種我跟她共事七年都沒聽過的笑，說：「好，以後我去台南，妳要算我便宜一點。」
隔天我打給阿娟姨，問她，如果我要把我媽接來台南，要怎麼做。
她在電話那頭停了很久，然後說：「妳確定喔？她不會認得妳。她有時候半夜會醒來，吵著要回垂楊路。她會把東西藏起來，然後怪別人偷。」
我說我確定。我說我白天睡覺，晚上醒著，凌晨在顧湯，她半夜醒來，剛好有人陪。安平有一間日照中心，白天我睡的時候，可以送她去那裡。秀卿姨也在。
阿娟姨說她會幫我辦轉出的手續，「等妳那邊弄好，我請假，陪她一起下去。」
搬過去的第五天，所有的東西都歸位了。攤車擺在秀卿意麵的騎樓下面，靠著原本放麵攤的位置，炭爐在後面廚房，湯母還在上面滾。阿昌伯說他每天一樣一點半去善化，只是現在要多騎十分鐘。我在二樓整理出一個房間給我媽，窗戶對著巷子，看得到對面人家曬在鐵窗上的衣服。
開攤前一天晚上，我坐在一樓廚房的矮凳上，炭爐的火光照在我手上。秀卿姨已經上樓睡了，巷子裡很安靜，遠遠聽得到安平港那邊的船在鳴笛。
我把帳本拿出來，翻到最後一頁。我爸那兩行字下面，還有一大片空白。再往後，是封底內頁，什麼都沒寫。
我拿起鐵盒裡那支沒有筆蓋的藍色原子筆，在封底內頁的第一行，寫下一個數字「一」，後面寫上一個名字。
「魏承恩 外送 帳號被停」
我想了一下，在下面加了一行。
「明天四點 湯一 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