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4 章

氣色

婆婆的遺囑 2028 字 2026-07-27

從民權路回來,我的包包忽然輕得不習慣。八本筆記本留在律師那裡,肩膀上少了那個便當高的重量,反而空空的,像少了一塊。志明去巷口買了兩個排骨便當。我們在客廳吃,電視沒開,只有工業電扇還擺在角落,告別式那天用的,一直忘記收。他問我律師怎麼講。我說那個字要送鑑定。他嚼著飯,過很久才說:「按呢愛偌濟錢。」我說律師叫我先不要煩惱。他就沒有再問。

阿睿在房間,門縫透出一條光。他這幾天話更少了。我留一個排骨便當在電鍋裡,他半夜會自己出來吃,吃完把盒子沖乾淨,疊在瀝水架上,一句話都沒有。

十一點多志明先上樓。我洗好碗,手上還是那個味道——洗碗精蓋不掉的、混在一起的、八年的味道。我把燈關掉一半,坐到樓梯第七階。這一階我坐過很多次。磨石子涼涼的,右邊有一塊缺角,我閉著眼睛都摸得到。第四年那個冬天,我在這裡坐過十分鐘,然後站起來上去。今天我坐得比那次久。

我把手機拿出來,點開家族群組。

這個群組叫「陳家一家親」,是雅琳三年前建的。裡面平常沒什麼人講話,大部分是雅琳傳的:孫子的獎狀、台北巷子裡新開的餐廳、還有她每次回來坐在婆婆床邊拍的照片。媽今天氣色不錯。媽今天有喝半碗湯。媽今天看到我,笑了。每一張下面志明都會按一個讚,有時候我也按。按讚很方便,不用講話。

我往上滑。滑過訃聞、滑過三月雅琳問要不要換一台新的抽痰機、滑過過年圍爐那張大合照——阿母坐輪椅在中間,我站在她後面,手扶著椅背,沒有入鏡到臉。我在找四月三號。

找到了。

四月三號,下午三點十一分。雅琳傳了一張照片。婆婆躺在電動床上,蓋著那條薄被,臉朝右邊——她中風以後右邊比較不會動,睡覺都是這個方向。窗台上那罐開了一半的乳液在。照片底下一行字:媽今天氣色不錯,睡得很安穩。

志明在下面按了一個讚。

我盯著那個時間看。下午三點十一分。

三點十一分,我人在成大。泌尿科外面那條長廊,冷氣開得很強,阿母裹著醫院的薄毛毯還一直發抖,我一手扶著輪椅,一手拿著那包還沒拆的蘇打餅乾。發票上印著十五點十七分,麥茶一瓶、蘇打餅乾一包。三點十一分到三點十七分,中間差六分鐘。那六分鐘,我站在檢查室外面,數牆上那張禁菸標語數了幾遍。

阿母那天在我旁邊。她的手一直抓著輪椅的扶手,指甲我前一晚才幫她剪過,還剪太深,其中一隻的邊角紅紅的。那天等超久,本來排三點的電腦斷層,一直拖,護士出來叫號叫到別人,我就抬頭看一次時鐘。冷氣口就在阿母頭頂,我請護理站幫忙調,他們說中央空調沒辦法。後來我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蓋在她腿上。三點多的時候她想上廁所,我推她進無障礙廁所,一個人抬她,抬到腰快斷掉。這些我都記得,記得比昨天吃什麼還清楚。那不是可以弄錯的一個下午。

那照片裡躺在我們家二樓、蓋著被子、臉朝右邊的那個人,不是她。

我把照片放大。手指一撐,畫面糊掉又清楚。我看那半張臉。阿母的頭髮我剪了八年,很細,剪短以後是貼著頭皮的。照片裡這個人的頭髮也短,可是不一樣,比較有形,像有燙過,尾端翹著。被子拉得很高,蓋到下巴,只露出一點點鼻子和閉著的眼睛。看不清楚。有人把她拍得剛剛好看不清楚。

我再放大。放到床頭那台抽痰機。它的外殼是米白色的塑膠,開關那邊有一塊金屬片,我每天按,按到那塊磨得發亮,會反光。照片裡,那塊發亮的金屬上,有一個小小的、扭曲的影子。

是拍照的人。

我把手機舉到眼睛前面,幾乎貼到鼻子。那個影子很小,糊糊的,可是看得出來是一個人,舉著手機站在床尾。頭髮是短的。肩膀那裡橫過一條帶子,像是包包的背帶。

不是雅琳。雅琳傳這種照片,向來是她自己坐在床邊拍的,鏡頭裡一定會有她的手,握著阿母的手,指甲擦得漂漂亮亮。這一張沒有手。拍照的人站在床尾,站得遠遠的,像不太敢靠近,也像不太熟這個房間,不知道該站哪裡。

我腦子裡浮出律師記事本上那幾行小字。四十上下,短頭髮,講話很快。簽名的時候,用左手壓著紙。

短頭髮。

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樓梯間很暗,只剩螢幕那一塊光。我又想到那天凌晨。阿母抓著我的手,眼睛亮亮的。我一直記得她在看天花板的日光燈。可是現在我重新想那個畫面,她的眼睛好像不完全是看燈。她的頭是偏的,偏向房間門那邊。門外是走廊,走廊底是神明廳,神明廳旁邊那根釘子上,掛著第四副鑰匙。誰回來都拿得到。

你莫怪……

這三個字我一直當作一句話的一半。你莫怪她。我以為她是替雅琳講的,怕我為了那些年心裡打結。做媳婦的,聽到婆婆最後這樣交代,再累也該放下——我這三個禮拜都是這樣勸自己的。

可是如果那天她不是在講雅琳呢。

阿母中風八年,話講不清楚,可是她不是不知道事情。她知道誰半夜會來、誰拿了那副鑰匙、誰站在她床尾把她拍成一張「氣色不錯」。她走的前幾天精神好得反常,好得我還高興了一下。也許她不是精神好,是撐著。撐著最後一口氣想跟我講:阿君仔,你莫怪……

後面那個字,也許不是「她」。

也許是一個名字。也許,是「我」。你莫怪我,我攏知影,我阻擋袂著。我不敢再想下去,可是那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像水滲進紙裡,收不回去了。八年,我一直以為我是那個最靠近她的人。現在我坐在黑黑的樓梯間,忽然不敢確定,這八年裡,她心裡到底藏了多少我不知道的事。她罵過我、把粥吐在我手上跟我說歹勢、也在我幫她翻身翻到跪著睡著的時候,伸手摸過我的頭。這些都是真的。可是真的,不代表沒有別的。

樓上傳來志明翻身的聲音,木板嘎一聲,又靜下去。我坐在第七階,跟八年前一樣,可是這次我沒有站起來上去。上面已經沒有人半夜要我翻身了。這件事我到現在還沒習慣。

我重新點開那張照片,想再看一次金屬片上那個影子。手指按下去的時候,群組最上面跳出一行新的字。

雅琳。就在剛才。

「嫂,妳今天是不是有去找律師?」

底下那三個點還在跳,一下、一下,她還在打字。這間樓梯間裡,除了我,沒有第二個人知道我今天去了民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