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三個點跳了很久。一下、一下,像有人在門外遲遲不敲門。然後它停了,訊息也沒有再進來。雅琳大概是打了又刪,刪了又打,最後只留下那一句:嫂,妳今天是不是有去找律師?
我把手機倒扣在膝蓋上,樓梯間又暗回去。心臟跳得不快,可是很重,一下一下撞在胸口。我不是被她問住,我是被一個更簡單的問題問住——她怎麼知道。
我今天出門的時候,只跟志明說我出去一下。我沒有講民權路,沒有講律師,沒有講那八本筆記本我要拿去給誰看。我把它們裝進包包的時候還特別等他去洗澡。復康巴士我沒叫,我自己騎機車去,安全帽戴著,一路上沒遇到熟人。事務所在二樓,樓下是刻印章的,進出的只有我跟那個端麥茶的助理小姐。
回來以後,志明問我:「律師按怎講?」
我那時候只當他是關心。我說那個字要送鑑定,他嚼著排骨便當,過很久才說按呢愛偌濟錢。就這樣。這件事,從頭到尾,只有他一個人知道。
我坐在第七階上,把今天倒帶了三遍,倒到最後只剩下一個人。
我沒有回雅琳。我把手機關成靜音,塞進圍裙口袋,上樓。經過二樓那間房,門還是開著,裡面黑黑的,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一條。我站在門口看了兩秒,沒有進去。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志明睡得很沉,翻身的時候木板嘎一聲。我看著天花板,跟我以前無數個凌晨看著別的天花板一樣,只是這次底下沒有人等我。
我在心裡把「家己人」這三個字翻來翻去。這三個字,這個家講了幾十年。過年圍爐是家己人,喪事幫忙是家己人,錢的事、地的事、誰照顧誰的事,最後也都是一句家己人蓋過去。八年來我最常聽到的一句話就是這個。婆婆罵我的時候不是家己人,可是隔天她把粥吐在我手上、跟我說歹勢的時候,志明就會說攏是家己人,你莫佮伊計較。雅琳一年回來三四次、每次匯錢的時候,志明也說家己人。原來這三個字不是把人圈進來,是把界線抹掉——抹掉了以後,我這邊的辛苦、我這邊的委屈、我這邊隨口講的一句話,就可以毫無阻攔地流到那一邊去,因為我們是家己人,家己人之間沒有牆。可是我這幾年慢慢發現,這道牆好像只在我這一邊被拆掉。錢從那邊流過來,話從這邊流過去,方向從來沒有反過。
隔天早上他五點四十起床,上早班。我先他一步下樓,把稀飯熱好,煎了一顆蛋,切了醬瓜。他坐下來的時候頭髮還沒乾,工廠的制服穿一半,領口開著。
「你昨昏有佮阿琳講電話?」我問。
他扒飯的手頓了一下。「無啊。」他說,「傳訊息爾爾。」
「傳啥?」
「伊問我阿母的事處理甲按怎,我講律師閣咧看。」他抬頭看我,「哪會按呢問?」
「你有講我去揣律師無?」
他愣住。那一愣我就知道了。他不是會裝的人,他的臉藏不住東西,這也是我當年會嫁他的原因之一。他放下筷子,很慢地說:「……我有講。伊問你這幾工敢好,我就順喙講你今仔日去民權路揣律師。淑君,這敢有啥物?攏是家己人。」
家己人。這三個字這幾年我聽到會怕。
「志明,」我說,聲音很平,「昨昏這件事,全世界只有你一個人知影。我出門無講,轉來才佮你講。結果我一坐落來,雅琳就傳訊息來問我是毋是去揣律師。」
他張著嘴,飯含在裡面沒吞。醬瓜的味道在小小的廚房裡散開。牆上的時鐘走到五點五十,秒針一格一格。
「我無按呢想過。」他終於說。
「我知影你無按呢想。」我把他的碗添滿,「你從細漢到大漢就無按呢想過。」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我沒有生氣,這才是最讓我自己難過的。我沒有生氣。我只是忽然很清楚地看見一件事:這八年我以為我跟志明是兩個人一起扛,其實我是一個人扛,他站在旁邊,一手牽著我,一手牽著他妹妹,然後把我這邊看到的、聽到的、想的,一句一句,很自然地,遞到那一邊去。他不是壞。他只是從來沒有想過,有些話遞過去,就再也收不回來。
他把制服的釦子扣好,站起來,又坐下。「我去佮伊講,叫伊莫閣傳。」
「你莫閣講矣。」我說,「這件事,你以後莫閣講。」
他看著我,那個表情我很久沒見過,是一種被自己太太看穿的、無處可躲的表情。他最後只點了頭,拎起安全帽出門。機車發動,倒退,轉出巷子,聲音一點一點小掉。
我把他的碗收了。手在洗碗槽底下泡著,水是溫的,我站了很久沒動。
阿睿是那時候下來的。他頂著一頭亂髮,眼睛還沒睜開,直接走去電鍋掀蓋子,看到裡面的稀飯,又蓋回去。他書包已經背上肩。
「媽。」他站在餐桌旁邊,忽然叫我。
「欲呷啥?我煎卵予你。」
「昨昏你佮爸咧講的,」他說,眼睛看著桌面,「我攏聽著。」
我洗碗的手停住。
「你毋通閣一个人。」他說得很快,像練了很久才敢講,「有代誌你共我講。我毋是囡仔矣。」
他今年高三,講話一向很短,短到我常常猜不透他在想什麼。他這一長串,我隔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我把手在圍裙上擦乾,走過去。他個子比我高半個頭,我要抬頭才看得到他的臉。他別開眼,可是沒有走開。
「四月初三,那工,」他忽然說,「我放學轉來,巷仔口停一台車。烏色的,掛台北的牌。」
我整個人靜下來。
「厝內有聲。」他繼續說,眼睛終於看向我,「我掀鎖欲入去,聽著樓頂有人咧講話,一个查埔的、一个查某的,攏毋是咱兜的口音。我想講是毋是阿姑轉來𤆬人,就無入去,去便利商店坐甲六點才轉。」他停了一下,「彼工你𤆬阿嬤去成大,對無?」
我點頭。我不敢出聲,怕一出聲就會把什麼弄破。
「所以厝內彼兩个人,」阿睿說,「毋是咱兜的人。彼工阿嬤嘛無佇厝。」
窗外那台工業電風扇還在角落,告別式那天用的,一直沒收。晨光從騎樓斜斜照進來,照在阿睿的臉上。他今年才十八歲,可是那一刻他看我的眼神,跟他阿嬤中風以前看人的眼神一模一樣——很直,很穩,不閃。
我原本以為這件事只有我一個人在裡面。原來不是。這棟老透天,樓上樓下,八年來每一寸都被我踩過、擦過、跪過,它一直有一雙眼睛,我沒有留意到。
我叫他先去上學,蛋我會留在電鍋裡。他背著書包出門,走到騎樓又回頭看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可是我懂——他在確認我有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我點了個頭。他才轉身走進巷子。
門一關,屋子又剩我一個人。我把稀飯的鍋子刷乾淨,把志明和阿睿的碗擦乾疊好,然後坐回餐桌。手機還在圍裙口袋裡,靜音。我把它拿出來,雅琳那句「妳今天是不是去找律師」還在那裡,我一整晚沒回。我盯著那個對話框看,手指懸在螢幕上方。我可以回她「有」,可以回她「無」,也可以什麼都不回。我最後選了最後一種。有些問題,回答本身就是在告訴對方——你問對地方了,這邊還連著線,你儘管問。我不想再讓這條線是通的。我把手機再一次倒扣在桌上,這一次我知道,接下來要走的路,我得自己看清楚每一步踩在哪裡,因為身邊這幾個最親的人,有的會把我的腳步聲,一五一十傳到不該傳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