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6 章

善化的地

婆婆的遺囑 2100 字 2026-07-29

那天晚上阿睿把他的舊筆電搬到餐桌上。我把家族群組那張照片傳給他,他接過去,手指在觸控板上滑來滑去,臉被螢幕照得發青。

「照片內底藏一寡資料。」他說,「幾點翕的、佗一台手機翕的,攏會記落來。」

他弄了很久,皺著眉頭。「這張予人重新存過,資料去了了。」他說,「賰一項——伊毋是三點十一分翕的。是三點十一分傳的。」

我沒聽懂。他解釋:手機拍照跟傳到群組是兩件事,可以隔很久。這張照片什麼時候真正按下快門,被人抹掉了,只留下三點十一分「上傳」的時間。有人特地把拍照的時間洗掉,然後挑一個我不在家的時刻,把它丟進群組,讓所有人都以為那個下午婆婆好端端躺在自己床上。

「按呢煞好。」阿睿把螢幕轉向我,「你看這片。」

他把照片放到最大,停在床頭那台抽痰機的金屬片上。那塊我按了八年、按到發亮的金屬,反著房間的光,光裡有一個小小的、扭曲的人影。阿睿把它裁下來,用軟體拉亮。影子還是糊,可是比我那天用手機看清楚。一個人,站在床尾,舉著手機。短頭髮。肩膀橫過一條帶子。帶子下面,隱約有一個方方的塊,是背包。

「查某的。」阿睿說,「𤆬一个背包。」

蔡律師記事本上那幾行小字又浮出來:四十上下,短頭髮,講話很快,簽名的時候用左手壓著紙。

隔天我又去了民權路。這次我把阿睿帶去。助理小姐一樣端來冰麥茶,杯壁一樣馬上出汗。律師看到阿睿,多拉了一張折疊椅。

我把照片給他看,把阿睿查到的都講一遍。他戴上老花眼鏡,把手機拿遠一點,看那個金屬片上的影子,看了很久。然後他從抽屜裡拿出四月三號那份遺囑的影本,跟照片並排放在桌上。

「翕相的這个人,」他用筆桿點著那個短頭髮的影子,「佮彼工簽你名字的太太,真有可能是仝一个。」他抬頭,「因為彼工佇恁厝,只有三个人徛咧:我、一个太太、一个先生。躺床的是第四个。翕相,只有徛咧的人做會到。」

我把最後一件事講出來。我說四月三號那個下午,王國興人在成大。我把那張顯影劑同意書的影本推過去,陪同家屬那一欄,王國興三個字。

「你那天有看到他?」律師問。

我想了很久。那個下午太長,長到後來每一分鐘都黏在一起。可是我慢慢想起來——快三點的時候,我推婆婆去無障礙廁所,一個人抬她,抬到腰快斷。等我出來,護理站那邊站著一個人,戴細框眼鏡,穿得很整齊,正在櫃台簽一張紙。我那時候滿頭汗,只當是哪個家屬。他看到我,點了個頭,說了一句「嫂仔妳無閒」,就走了。我甚至還在心裡想,難得,這個人今天怎麼這麼客氣。

「彼句話。」律師忽然說。

「啥?」

「伊叫你嫂仔。」律師把眼鏡拿下來,「一个過年才坐一點鐘、佮你講無五句話的人,彼工佇成大,主動來簽陪同家屬,閣叫你一聲嫂仔。」他把兩張影本疊在一起,「陳太太,伊毋是順路。伊是專工來的。伊來,是欲確定阿母彼工佇成大,無佇厝。」

我坐在那裡,冷氣的水在窗外滴。這個念頭我其實昨晚就摸到了邊,只是不敢握緊。現在律師替我握緊了。

「按呢我閣有一項愛問。」我說,「遺囑內底講,台北套房佮『其他部分』留予雅琳。這个『其他部分』是啥?」

律師翻開那本硬殼記事本,找到夾在中間的一張紙。「立遺囑的時陣,財產愛列清單。」他把紙轉過來,「陳吳玉葉名下,台南這棟透天、郵局兩筆定存,閣有一筆——善化的地。」

我愣住。「善化?」

「建地。三分外。」他念著地號,「是伊後頭厝吳家分予伊的,登記真久矣。這幾年善化開發,這塊地起價起真濟。」他把數字寫在紙角,推給我。

我看著那個數字,看了三次才看懂有幾個零。那塊地我從來沒聽人提過。八年,我幫婆婆管尿布、管藥、管每個月三萬塊怎麼用,我從來不知道她名下有這麼一塊地。志明大概也不清楚,這是她娘家那邊的事。可是雅琳知道。雅琳一定知道。

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笑不出來的那種好笑。這八年我把這個家的裡裡外外都摸熟了——哪一階樓梯缺角、哪一顆藥要剪一半、抽痰機開關按到哪裡會反光、後門的鎖壞了兩年沒換。我以為我最了解這個家。結果這個家最值錢的一塊東西,我連聽都沒聽過。原來我熟的是這個家的辛苦,不是這個家的家底。辛苦是我的,家底是別人的。這兩件事,八年來我從來沒有分清楚過,因為我根本不需要分——我又不是要拿。可是有人早就分得清清楚楚,清楚到可以拿一棟舊厝當餌,把真正那塊地悄悄搬走。

「所以,」我一個字一個字講,「彼份遺囑,予我這棟老厝佮定存,看起來對我上好。」

「表面上是。」律師說。

「其實伊真正欲搬走的,是這塊地。」

律師沒有馬上回答。他把眼鏡重新戴上,看著我,那個眼神我在他辦公室看過一次——就是他確定一件事、可是知道這件事會傷人的時候。

「予你這棟厝,是予你一項好處,予你歡喜、予你袂閣去計較。」他說,「閣有——見證人彼欄簽你的名。你若後擺想欲爭這塊地,人就會共這份遺囑捀出來,講:這是你家己簽名見證的,你家己嘛有得著厝,你這馬閣欲按怎?」他把影本收回去,「這欄簽你的名,毋是欲害你去坐監。是欲予你講袂出話。」

休息室裡很安靜。阿睿坐在我旁邊,一直沒出聲,可是我感覺到他整個人繃著。

我忽然想到告別式那天。雅琳十一點多才從台北下來,拖著行李箱先上二樓,在婆婆房間站了很久。她拍床、拍抽痰機、拍窗台上那罐乳液。我那時候還上去問她要不要吃麵。她背對著我說,媽的房間我想拍幾張照。

「我的日誌。」我出聲,「上尾彼頁予人撕去。就是告別式後兩工。」

律師點頭。「本子留佇我遮。」

「你等一下。」我站起來,「上尾彼頁我雖然無矣,毋過——」我想起那天晚上我在客廳把本子舉高對著日光燈,前一頁的背面壓出淺淺的筆痕。我寫字很用力,尤其是累的時候。「頂一頁後壁,有印痕。用力寫的字,會印過去。」

律師看了我一眼,起身走到裡間,拿出那八本筆記本。第八本,翻到最後。撕口是鋸齒狀的。他把它翻到前一頁的背面,拿到檯燈底下,斜著看。

阿睿也湊過去。我們三個人的頭擠在一盞燈下。

淺淺的、被壓凹的字,一筆一筆,在燈光斜照下浮起來。

四月初三。成大。電腦斷層。等甲欲四點才入去。阿母寒甲直咧掣。王仔有來,講伊順路。

律師把燈調低一點,讓那些凹痕更清楚。我一個字一個字念下去,念到「王仔有來,講伊順路」,聲音就停住了。

那是我自己的字。八年來每天一行,那天我也寫了。有人把它撕掉,以為就沒了。可是紙纖維騙不了人——我當年就是這樣跟自己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