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7 章

姑嫂

婆婆的遺囑 2056 字 2026-07-30

雅琳是禮拜六下午下來的。她沒有先問我方不方便,只在群組傳了一句「我下去一趟」,三點多就到了。這次她沒帶營養品,也沒帶行李箱,手上只有一個包,眼睛底下兩圈很深。

我泡了茶。志明坐在沙發那頭,阿睿在房間,門開一條縫。工業電風扇還在角落,我到現在還是沒收。

「嫂。」她坐下,兩隻手握著茶杯,「我來,是欲共你會失禮。」

我沒說話。她把「妳今天是不是去找律師」那件事講出來,說是志明無意間提的,她一時心慌才問我。她說她這陣子睡不好,說那份第三份遺囑她真的不知道,說她也想弄清楚。她講得很誠懇,眼睛又紅了,那不是裝的——這幾年她每次紅眼睛都不是裝的,這也是最難的地方。

我等她講完。然後我把桌上那個牛皮紙袋推過去。

裡面是我這幾天一張一張整理的。四月三號成大的掛號單、復康巴士的收費聯、便利商店十五點十七分的發票;那張顯影劑同意書,陪同家屬欄王國興的名字;家族群組那張三點十一分的照片,阿睿印出來的,把抽痰機金屬片上那個短頭髮、背背包的影子圈起來;還有一張,是律師事務所那盞燈底下,我用鉛筆把日誌印痕描出來的——四月初三,成大,王仔有來,講伊順路。

雅琳一張一張看。她的手指從發票滑到照片,滑到那個被圈起來的影子,停住了。她看那張照片看很久,久到茶都涼了。

「這……」她開口,聲音是啞的,「這毋是媽。」

「毋是。」我說,「彼工三點十一分,媽佮我做伙佇成大,等電腦斷層。彼工囥佇咱兜二樓、蓋棉被、面向倒爿的彼个人,毋是媽。是恁揣來的人。」

「恁」這個字我講得很輕,可是她整個人縮了一下。

她把照片放下,兩隻手蓋住臉。過了很久,她才從指縫裡講話,聲音悶悶的。

「地的代誌,我知影。」她說,「善化彼塊地,是外媽留予媽的。國興早就知,伊講……伊講你佮阿哥根本毋知有這塊地,媽若走,這塊地順順仔就會使處理。」她抬起頭,眼睛整個濕了,「嫂,我共你發誓,我毋知影伊會去偽造。伊只共我講,欲揣律師共媽的財產安排予清楚,予你分著這棟厝,予你嘛有面子。我聽著予你分著厝,我就……我就無閣問落去。」

「妳無閣問落去。」我重複。

「我知影媽這八年攏是你咧顧。」她的眼淚掉下來,「我出袂著力,我就出錢。我每個月匯三萬,我攏想講按呢我心內會較好過。國興講予你這棟厝,我聽著感覺——感覺我終其尾做一件對的代誌。我無想欲問彼塊地按怎、彼份遺囑按怎簽的。我毋敢問。因為我一問落去,我就愛知影,我就袂當閣假影無代誌。」

客廳很靜。志明在沙發那頭低著頭,兩隻手撐在膝蓋上。

「國興欠人錢。」雅琳終於把這句講出來,像把一根卡在喉嚨很久的刺拔出來,「台北彼幾間,前兩年攏套牢。銀行、地下的,攏有。伊表面若無其事,其實逐工咧接電話。彼塊地,是伊看會著、搆會著、賣會出去的一項。」她擦眼淚,「我這馬才知,予你彼棟厝,毋是欲對你好。是欲予你歡喜、予你莫吵,予你連地都無膽去爭。連你的名去簽佇見證人彼欄,都是伊套好的。」

我看著她。八年來我對她的感覺,其實一直很複雜。她匯的錢是真的,她的疲倦是真的,她坐在床邊握著婆婆的手掉的眼淚也是真的。可是這些真的,從來沒有一個晚上是她起來幫婆婆翻身的。她用真的錢、真的眼淚,買一個不用問下去的權利。今天這個權利被拆穿了,她坐在我面前,像一個忽然沒有地方可以躲的小孩。

我沒有覺得痛快。我以為我會。這幾個月,有幾個夜裡我坐在樓梯第七階,把要對雅琳講的話在心裡排過一遍又一遍,排得很整齊,一句比一句重。可是真的坐到她對面,看著她那兩圈很深的黑眼圈、聽著她說「我毋敢問」,那些排好的話一句都用不上。我發現我氣的其實不是她拿了什麼、要了什麼。我氣的是——她可以選擇不看清楚,而我從來沒有這個選擇。婆婆嗆到、破皮、半夜三次,我沒有一次可以假裝沒看到。她匯完那三萬塊,就可以把眼睛閉上,安安穩穩地當一個孝順的女兒,睡到天亮。這八年,我們姑嫂之間最大的差別,不是誰出錢誰出力,是她有得躲,我無處可躲。

「彼个躺佇床頂的人,」我問,「是啥人?」

她搖頭,搖得很用力。「我毋知。我真正毋知。這件我今仔日才知有這款代誌。」她的臉整個白掉,「嫂,恁揣一个生份人,去做媽……去囥佇媽的眠床頂,予人翕相……」她講不下去,捂著嘴,肩膀一抽一抽。

那一刻我知道她是真的不知道這一段。因為連我自己,前幾天在樓梯間看到那個影子的時候,胃都一陣翻。有人找了一個陌生人,蓋著我天天洗的那條被子,躺在我天天翻身的那張床上,把臉埋進枕頭,只露出一點點,讓一台我按了八年的抽痰機當背景,拍一張「媽今天氣色不錯」。這件事想久了,人會發抖。

那張床我太熟了。床墊哪一塊塌下去、床欄哪一根會夾到手、床單摺角要怎麼塞才不會磨到婆婆的尾椎,我閉著眼睛都做得出來。婆婆最後那幾年,瘦到剩一把骨頭,我幫她翻身的時候,兩隻手可以整個環住她的背。那張床上躺過的那個真正的人,是我用八年、一天三趟、兩千九百多個夜晚,一寸一寸認識的。現在有人隨便找一個路人,往那床上一躺,蓋上被子,就敢對著全家族說這是媽。他們以為一張床上躺著誰不重要,反正被子拉高就看不清楚。可是對我來說,那不是一張床,那是我半條命。他們糟蹋的不是一張照片,是我八年裡最靠近的那個人的最後尊嚴。想到這裡,我連恨都恨不太起來,只覺得很冷,從心底一直冷到手指。

志明這時候站起來。他從剛才就沒講話,臉色很難看。他走到雅琳前面,聲音是壓著的:「阿琳,你轉去共國興講。這件代誌,若是伊做的,我做阿兄的,這擺袂閣共你講『攏是家己人』。」

我抬頭看他。這句話我等了很多年。他從小到大不跟妹妹講重話,今天他講了。他講得手在抖,可是他講了。

雅琳點頭,眼淚一直掉。「我知。我會處理。國興這爿,我會處理。」她看向我,「嫂,這棟厝……這塊地……我今仔日無面子講分配的代誌。我只想欲問你一句。」

「你問。」

「媽走進前,」她的聲音抖得很厲害,「有交代啥物無?伊……伊有講起我無?」

我沒有馬上回答。婆婆最後那三個字,這三個禮拜在我心裡翻了幾百遍。你莫怪。我一直以為是講給雅琳的。現在坐在這裡,看著雅琳這張臉,我忽然一點都不確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