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號,早上六點半,三重重陽路四段。
天還沒完全亮,資源回收場那邊已經有人在拆紙箱,扁掉的紙板一疊一疊往車上丟,聲音空空的。祥昌那扇綠色鐵捲門開到底了,昌字被雨鏽掉一半的那個日,福伯前兩天拿砂紙磨過,重新噴了白漆,現在看得清楚了。
我把機車停在門口。後座的保溫箱還綁在上面,箱蓋那道黑膠帶又翹起來一角。我沒撕,我留著。
門裡面已經有人。四個。
福伯站中間,穿他那件領口洗到發白的藍色工作服。旁邊三個我不認得,一個矮壯的、光頭、手臂上有刺青褪成灰藍色,一個高高瘦瘦的、皮膚曬得很黑,還有一個年紀最輕的,大概三十出頭,戴一副黑框眼鏡,手插在口袋裡,看起來還沒睡醒。
「來啦。」福伯朝我招手,「阿江仔,我共你紹介。」
光頭的是阿棋。福伯說他做了三年保全,暗班,一個月四萬二。我點頭。阿棋伸手跟我握,掌心很硬,一層繭。
「頭家。」他叫我。
「還不是頭家。」我說,「今天開工才第一天。」
「福伯講你欲共這條線重開。」阿棋咧嘴笑,缺了一顆牙,「我做保全三年,逐暗坐佇遐顧一台監視器,坐甲跤會麻。這台爐仔的聲,我睏去攏會夢著。」
曬得黑的那個是阿田,雲林回來的。他話少,只跟我點了點頭,眼睛一直往那台滲氮爐飄。福伯說阿田的手最穩,當年裝夾治具,公差抓得比游標卡尺還準。
年輕那個叫小林,戴眼鏡那個。他不是老師傅,是隔壁工業區顧機台的,做了五年 CNC,沒碰過滲氮。他是我特別要福伯找回來的。
「我需要一個會打電腦的。」我跟他們說,「福伯的東西,要有人記下來,記到電腦裡,不能只留在紙上,也不能只留在福伯的頭殼裡。」
福伯在旁邊哼了一聲,沒反對。
上禮拜訂的料,前天到了。三台車床的導軌和伺服馬達,那台滲氮爐的溫控模組整組換新。鋼材是我自己的,上個月我把上游那家做特殊鋼的廠買下來了,料我有,價我定。師傅們前兩天已經把 T-05 和 T-06 的舊導軌拆下來,鑄鐵導軌拆下來那一刻,底下露出的滑板面全是刮痕,像老人手背上的皺紋。
阿田蹲在 T-07 前面,用一塊布擦那塊被摸到發亮的銅牌。編號 T-07,字快平掉了。
「這台,」他終於開口,聲音很低,「林頭家上佮意這台。」
我聽到「林頭家」三個字,愣了一下。福伯上次也是這樣叫我媽的,我當時沒問。我媽姓江,江淑貞,不姓林。可是這兩個老人都叫她林頭家、林小姐,叫得很自然,像是叫了幾十年。
我沒有當場糾正。這種事我不確定,不確定的事我不亂動。也許是他們記錯,也許中間有我不知道的事。我把它記在心裡,等以後有機會再問清楚。眼前更要緊的事很多。
七點整,正式開工。
第一件事不是開機,是抄書。
我把那本暗紅色的筆記本拿出來,放在福伯面前的工作檯上。旁邊擺一台我新買的筆電,小林開好一個表格檔案。
「福伯,」我說,「這五十七爐,你一爐一爐念,念參數。爐溫、時間、氣體比例、還有硬度檢測的數字。小林打進去。打完一頁,你核對一次。」
福伯的手放在筆記本上,沒有翻。
「這是你阿母寫的。」他說。
「我知道。」
「這內底,逐一个數字攏是歹去換來的。」他的手指在封面那圈油漬上摸,「第一爐到第五十七爐,試三年。爐溫懸一度、時間長五分鐘,工件就廢去。你阿母佮我,一爐一爐試,試甲手攏起繭。這是江家上值錢的物件,比彼棟四十一層的樓仔閣較值錢。你欲共伊拍字入去電腦?予人偷去按怎?」
「福伯。」我說,「我媽在最後一頁寫了一句話。你認得字,你看過沒有?」
福伯沒說話。
我翻到第五十七爐後面那一頁,那行藍色原子筆的字,推到他面前。
「這條路,要留給會走的人。」我念給他聽,「福伯,你今年幾歲?」
「六十七。」
「你哪一天不在了,這條路就斷了。」我說,「我媽試三年不是為了讓它斷。她把配方留下來,不是要藏,是要傳。藏在你腦袋裡,跟燒掉沒有兩樣。」
福伯低頭看那行字,看了很久。他右手食指少了半節指甲,那半節,是當年試爐的時候被夾傷的。
他翻開第一頁。
「民國八十九年,三月四號。」他念,聲音有點抖,「第一爐。爐溫五百二十度……無著,是五百二十度起手,升甲五百八十,滲三點五點鐘。氮氣佮氨氣的比例,三比七。硬度——」他瞇眼看那個數字,「維氏四百八,無夠。目標是六百五以上。所以失敗。」
小林的手指在鍵盤上敲。
一爐一爐念下去。念到第二十三爐的時候,福伯突然停住。
「這爐,」他指著本子上一個被圈起來的數字,「你阿母做記號。她發現若是升溫的時陣先歇兩分鐘,予爐內的溫度勻去,工件就袂變形。這是關鍵。專利說明書內底無寫這條,因為這條無法度寫,寫出來別人就學會了。」
我把那一頁拍下來。「這條,小林,另外開一個檔,叫做爐前準備。不進正式紀錄,只有我們四個人看得到。」
抄書抄了一整天。中午我們沒出去,我用保溫箱裝了四個便當回來,配一鍋福伯煮的味噌湯。師傅們吃便當的時候我在旁邊翻紀錄,翻到手指沾了灰。
下午四點半,五十七爐全部抄完。電子檔案分兩份,一份是正式的製程參數,一份是那些寫不進專利、只在師傅手上的眉角。兩份我都加密,鑰匙只有我一個人有。
第二件事,是簽一份文件。
蘇律師下午三點就到了,坐在角落那張紅色塑膠椅上等,等我抄完書。她把一份文件放在工作檯上,紙很白,跟這間鐵皮屋格格不入。
專利權授權契約續約書。專利號 TWI-3487,低溫氣體滲氮處理製程,權利人江淑貞,繼承人陳江。授權對象江氏精密工業股份有限公司。
「原授權九月三十號到期。」蘇律師說,「這份續約,授權期間五年,權利金按江氏那條軸承線每年營收的百分之三計算,逐季結算,付給祥昌鐵工所。」
我拿起筆。
三個月前,我叔叔要的是另一份文件。資產暨權利讓與同意書,受讓人開曼那家 CHIENFA,價金零元,永久、無償、不可撤回。他要把這條線整個搬走,變成他一個人的。
現在我手上這支筆,簽的是相反的東西。專利留在祥昌,留在我媽名下的這間四十坪鐵皮屋,江氏要用,一年一年付錢來用。
我簽了。陳江,三個字。這是我五年來簽過最不一樣的一次。五年前在醫院,我簽的是拋棄;今天在三重,我簽的是收回。
福伯站在旁邊看我簽。
「這樣,」他說,「這間廠,是家己的了?」
「本來就是。」我說,「登記在我媽名下,唯一股東江淑貞。從頭到尾都是我們家的。只是有人不想讓我們知道它還在。」
福伯轉頭去看那台滲氮爐。爐門上還掛著那塊手寫的紙牌,爐溫未降勿開。
「明仔載,」他說,「試第一爐。」
我點頭。
那天晚上我沒有回南港。我睡在鐵皮屋二樓那個小閣樓,福伯以前守夜睡的地方。一張行軍床,一台老電扇。躺下去的時候,樓下那台滲氮爐的溫控還在跑最後的校正,數字一格一格跳,發出很輕的、規律的電子聲。
跟我口袋裡那個外送 App 的通知音,有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