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燈了,我沒有走。
後面那台車按了一聲喇叭,繞過我,濺起一片水花,打在我小腿上。我還停在市民大道口那條白線後面,手機拿在手裡,雨從安全帽的邊緣一顆一顆掉在螢幕上,把那行字沖得糊糊的。
送達地址:南港區成福路九十六巷十二號四樓之三。
這個地址我熟。四樓之三是頂樓加蓋,鐵皮屋頂,兩台風扇對吹的那間,我在那裡住了三年。三年來沒有一個人送過東西到那個門口,連掛號都是我自己下樓去便利商店領。
系統派單給我。不是我搜的,是它自己跳出來,指定我這台車。方圓一公里開著接單的騎士有二三十個,它偏偏把這一單丟到我手上。
我做外送五年,跑過的單早就過三萬。這是第一次,系統要我把餐送回我自己家。
我把車牽到騎樓底下,避開雨,點開訂單詳情。
取餐地點:南京東路四段,老周鹹粥。那家我熟,晚班收工前常去,一碗鹹粥四十五塊,加一份油條二十,頭家娘會多舀半瓢魚湯。餐點內容:鹹粥一份、油條一份、燙青菜一份、滷蛋一顆。
顧客名稱那一欄,寫著兩個字。
建興。
我看了很久。雨聲很大,打在鐵皮騎樓上,一片一片的。我盯著那兩個字,看它從一個名字,變成兩個筆畫,再變回一個名字。
台灣叫建興的多的是。這句話五年前救過我。我剛送外送那個月最怕被認出來,後來查了,全台灣跟我同名的陳江有一千兩百多個,查完就不怕了。同名同姓,是最好的雨衣,把人整個罩住,誰都看不清底下是誰。
今天輪到我站在雨衣的另外一邊。
備註欄是空的。沒有交代放門口還是拿上樓,沒有寫不要辣,沒有寫謝謝。空白。一個做外送的最怕的就是空白,因為空白代表你要自己猜,猜錯了客人就給你一顆星。
我沒有猜。我按了接單。
拇指按下去的時候,螢幕碎過的那一角還亮著,導航自己跳出來,畫了一條藍色的線,從市民大道,繞松江路,拐進南京東路四段。那條路我閉著眼睛都會走。
老周鹹粥在巷口,招牌的燈管缺了一劃,遠遠看像寫著「老同粥」。我把車停在紅線邊,掀開保溫箱,扣環拉開發出那聲喀。空的。
頭家娘在門口撈粥,看到我,笑了一下。
「這麼晚還在跑。」
「跑才有錢。」我把工作證翻正給她看,「取餐,老周,一份鹹粥。」
她往鍋子後面的架子看一眼,那裡放著一個已經打包好的袋子,束口束得很緊,外面還套了一層塑膠袋防雨。她把袋子拎起來,遞過來的時候手停了半秒。
「這單啊。」她說,「是電話訂的,不是手機那個 App。老先生打來的,講話慢慢的。」
「老先生?」
「聲音有歲數了。」她把袋口再壓一次,「他問這裡的鹹粥是不是還照以前那樣煮,米有沒有先炒過。我說有啊,三十年都這樣。他說好,照最早的煮法,米心不要煮到全爛,留一點。」
我接過袋子。透過塑膠袋,粥的熱氣把袋子內側蒙成一層白霧。
「他還交代,」頭家娘想了一下,「叫我跟送的人講一句,食予燒。」
食予燒。趁熱吃。
「就這樣。付現金,他說錢先放我這,多的當小費。」她指指收銀台旁邊一疊鈔票,用一個醬油碟壓著,「你們做這行辛苦,我懂。」
我沒有再問。問下去頭家娘也不知道,她只是煮粥的。我把袋子放進保溫箱,扣好扣環。喀。
騎回南港的路上雨小了,變成那種綿綿的、看不太到卻會把人泡濕的雨。過了東湖,路燈變少,黑掉的幾段路只有我車頭燈照出去那一小塊是亮的。我一路在想那兩個字。
建興。
我叔叔叫江建興。今天下午兩點,在江氏十九樓的長桌上,我把他半數的表決權一張一張拆掉,把他辭掉董事長那一案送進表決,反對五十點六,贊成零。他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說我媽當年也這樣講話,然後把門關上。
那是六個小時前的事。
一個下午被自己姪子逼到榮譽顧問位子上、連簽核章都被拔掉的人,會在六個小時之後打電話到一家鹹粥店,用最早的煮法訂一碗留著米心的粥,指定送到那個姪子住的頂樓加蓋?
不合理。
合理的解釋是巧合。某個住成福路的老先生,剛好也叫建興,剛好今天想吃粥,剛好系統把單派給了我。世界上巧合比命運多,這我知道。做外送五年我最清楚,大部分讓你心裡一跳的事情,拆開來看都只是排列組合。
我把車停進巷子。九十六巷很窄,兩台車會車要有一台先讓。十二號的樓梯間燈壞了半年,我摸著扶手上去,扶手是鐵的,濕濕的,一路上到頂。
四樓之三。我自己的門。
門把上還掛著我早上出門忘了收的一條抹布,硬掉了。門縫底下透不出光,因為裡面沒開燈,我早上出門的時候天還亮。
我站在自己家門口,手上提著保溫箱。
做外送有一套標準動作。到定點,拍一張門口照片上傳,按「已送達」,放門口就轉身走。這套動作我一天做幾十次,做到不用想。
我把手機拿出來,對著自己的門拍了一張。鐵門、硬掉的抹布、門牌上「四樓之三」那個之字掉了一半的貼紙。閃光燈在黑暗裡亮一下,照出門板上一道我從沒注意過的刮痕。
我按了「已送達」。
系統跳出一行字:本趟外送完成,運費三十八元,雨天加成十四元,小計五十二元。感謝您的辛勞。
五十二塊。我把餐送給我自己,賺了五十二塊。
我站在黑暗的樓梯間笑了一下,笑到後來自己都不知道在笑什麼。笑完把鑰匙插進門,推門進去。
屋裡是熟悉的味道,霉味、機油味,混著一點昨天煮泡麵的味道。我摸到開關,日光燈閃了兩下才亮。兩台風扇停在原地,扇葉上積了灰。
靠牆那個櫃子上放著一個防潮箱,三百九十塊買的。裡面是母親的骨灰罈,旁邊本來擺那個深藍色文件夾,現在換成一本暗紅色塑膠皮的筆記本,是福伯前幾天在三重那間鐵皮屋裡,用兩隻手捧著交給我的。
我把保溫箱放在小桌上,拉開扣環。喀。
袋子還燙。我解開束口,熱氣撲在臉上。鹹粥,油條泡在旁邊那格,燙青菜淋了蒜末,一顆滷蛋。
頂樓加蓋沒有餐桌,我平常坐床邊那張矮凳吃。我把粥放在膝蓋上,舀了第一口。
米心是留著的。牙齒咬下去,中間那一點還帶著芯,不是全爛的糊。魚湯的鹹是回甘的鹹,不死鹹。米先炒過,每一顆都分開,不會黏成一團。
這個味道我認得。
不是老周的味道,是更早以前的,一個我以為早忘掉的味道。母親化療到最後那幾個月,吃什麼吐什麼,只有粥吃得下。她說別的都苦,只有粥不苦。那陣子每天晚上都有人買一碗粥送到病房,米心留著,魚湯回甘,跟這一碗一模一樣。
那時候我以為是護理站訂的。我從來沒問過那碗粥是誰買的。
我坐在矮凳上把那碗粥吃完,湯都喝乾,碗底剩幾粒米,用湯匙刮下來。
窗外的雨還在下。風扇沒開,屋裡很悶。我把空碗放回保溫箱,扣環扣上。喀。
那兩個字,建興,我沒有再去想它是不是巧合。有些事情當下弄不清楚,就先放著。放著不是逃避,是等。我等了五年才等到今天下午那張表決,這種等我會。
我把暗紅色的筆記本從防潮箱裡拿出來,翻到最後那一頁。第五十七爐後面,換了墨水,藍色原子筆,字大了一點,像隔了很久才補上去的。
那一行寫著:成了。這條路,要留給會走的人。
明天要去三重。福伯答應打電話給那四個走掉的師傅。機台的料上禮拜到了,滲氮爐的溫控整組要換新。母親試五十七爐才試出來的東西,不能只留在一個六十幾歲、大字認不了幾個的老人腦袋裡。
這是她寫的:要留給會走的人。
我關了燈,躺下。那碗粥還在胃裡,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