股東會訂在三天後,早上九點,江氏大樓十六樓。
我八點三十七分到。接待桌上鋪一塊深藍絨布,簽到表壓在玻璃下面,旁邊一盒印了公司名的簽字筆,筆蓋上還有沒撕乾淨的價標。負責簽到的女生看我一眼,又看一眼,手指停在名冊第二頁。
「先生,請問您是……」
「陳江。」
她的指尖抖了一下。「陳先生,這邊請。」
十六樓的大會議室我熟。長桌是實木貼皮,二十四個座位,每個位子前面一支鵝頸麥克風,底座上有一顆小紅燈。牆上那面投影幕昨天才擦過,右下角還留著一道沒乾的水痕。我十九歲第一次進這間房,是替我爸端茶。那時候泡的是凍頂,現在改成茶包。
八點五十,人陸續進來。有人認得我,有人不認得。認得的那幾個,先把視線放在我的鞋上,再抬起來,笑一下,不出聲。
九點整,叔叔進來。
深灰西裝,暗紅領帶,手裡一本牛皮紙資料夾。他走到主位旁邊的位子,把資料夾放下,先跟在座每一個人點頭,一個都沒漏。走到我這一排,他停下來。
「江江。」他叫我小名。
「叔。」
「瘦了。」他伸手拍我肩膀,力道很輕,「先坐。今天人多,有話等一下再說。」
九點五分,主席周敬堂宣布開會。議程第一項是報告事項,第二項是董事改選。叔叔的手指按上麥克風按鈕,紅燈亮了。
「主席,我先講幾句,不是針對誰。」他的聲音不高,很穩,「在座很多位是我看著進公司的。江江是我大哥的孩子,我從他這麼高看到現在。五年前他家裡出事,我怎麼處理的,大家心裡有數。他母親的後事,靈骨塔、法會、對年,是我一手辦的。他要走,我沒攔,該讓他帶的我都讓他帶了。今天他坐在這裡,我高興。」
他停了兩秒。
「可是高興歸高興,規矩歸規矩。股東會不是家宴。五年前他親筆簽過一份切結書,放棄公司全部持股,白紙黑字,我這裡有影本。他現在不是股東。不是股東,就不能坐在這張桌子上。這話講出來很傷感情,我知道。但公司是大家的,不是我們江家關起門來吵架的地方。」
有人點頭。有人低頭滑手機。左邊那位老股東把老花眼鏡推上去,看我。
這一段話我聽過類似的版本。五年前在醫院走廊,他也是這樣,先講交情,再講規矩,最後把筆推到我面前。那支筆是飯店的原子筆,寫起來會斷水,我簽第三個字的時候還甩了兩下。
「江副董說得也有道理。」坐在中段的一位股東開口,姓錢,做了二十年的老面孔,「不過主席,程序上還是要問一下當事人。人都來了。」
「錢董,這種事不用問。」叔叔接得很快,「名冊上沒有就是沒有。我們不能為了一個人改規矩。改一次,以後誰都能坐進來。」
「叔。」我說。
我只講了一個字,整張桌子的頭就轉過來。
周敬堂看我。「陳先生,您有要說明的嗎?」
我把麥克風往前推了兩公分。
「我有兩份文件。」我說,「第一份就是叔叔講的那份切結書。我承認是我簽的,字是我的,日期是五年前三月十一號。第二份,也是同一天交到我手上的。」
叔叔的筆停在半空。
我右手邊的女人站起來。三十五歲,黑色套裝,手上一疊藍色卷宗,說話速度不快不慢。
「主席,各位股東,我是承辦律師蘇沛。」她把卷宗分下去,紙的邊角剛裁過,很利,「請翻到第一頁。這份文件名稱是股權信託暨附條件移轉委託書,立書人江淑貞,受託人江建興,受益人陳江。簽署日期是五年前的一月三十號,比切結書早四十天。」
長桌上響起翻紙的聲音。
「第三條,」蘇律師念,「信託期間五年。期間屆滿,或受託人實際取得公司經營權之日起三十日內,信託股份應無條件移轉登記予受益人。第五條,受託人於信託期間內,就信託股份之表決權,應依受益人書面指示行使。」
她抬頭。
「請各位翻到第七頁末。受託人欄的簽名,江建興。」
叔叔沒有翻。他已經翻到了。他的視線落在那一頁上,沒有移開。
「那是遺物清冊。」他說。
「附件是遺物清冊。」蘇律師說,「全份十一頁,第八頁到第十一頁才是遺物項目,包含骨灰罈一只、房屋權狀影本、首飾三件。前七頁是委託書本文。您簽的是第七頁末,簽名下面有騎縫章,章是您的。」
會議室安靜下來。冷氣出風口的聲音變得很清楚。
我開口。「叔,那天在醫院,你先把切結書給我。我簽完,你才叫人把我媽的東西送上來。一個紙袋,裡面骨灰罈的證明、一疊文件。你要我當場點收,我點了,你在最後一頁旁邊也簽了名。」
「我簽了幾百張東西。」他說。
「那天你只簽了一張。」我說,「而且你簽在錯的一頁。」
錢董把那份委託書拿起來,對著燈看紙背的騎縫章。旁邊三個人跟著把紙舉起來。
「至於切結書,」蘇律師翻開第二份,「第二條:本人放棄名下現有及未來因繼承取得之江氏股份。信託股份既不在陳先生名下,也不是因繼承取得,是依信託契約返還。切結書第五條說本人對公司無未了之權利義務,這句約束的是陳先生對公司,不包含第三人以信託為他設定的受益權。第三人的財產處分,不會因為受益人簽了一張切結書就失效。」
她把第三疊資料放上桌。
「移轉登記已於三個月前完成。這是股東名簿、集保存摺明細、變更登記表。六月三十日股東會基準日的名簿上,陳江持股九百六十八萬股。」
一位老股東把眼鏡拿下來擦。「那今天發下來的出席統計表……」
「是錯的。」蘇律師說。
周敬堂低聲跟股務代理講了兩句。股務代理站起來,走到門邊打電話,回來的時候臉是白的。
「主席,」他說,「出席股權數需要重新統計。」
叔叔終於把手從那一頁上拿開。他的簽字筆一直在指間轉,這時候停了。
「重算要多久。」他說。這不是問句。
「十五分鐘。」
「那就十五分鐘。」
「主席,」錢董舉手,「既然出席數要重算,第二項議案的表決也要一併重算吧。」
「當然。」蘇律師說,「今日改選之董事,表決權基礎以更正後之名簿為準。若逕行表決,決議有撤銷事由。」
周敬堂敲了一下桌面。「休息十五分鐘,請股務單位重新造表,改選議案順延到重算之後。」
椅子推開的聲音一片。我起身,走到茶水間。飲水機在燒水,發出悶悶的滾動聲。櫃子上那盒茶包開著,紙盒被水汽泡得軟軟的,聞起來是舊紙加陳茶葉的味道。五年前這裡放的是一台磨豆機。
我倒了半杯熱水。
身後有人。
「你媽那份東西,」叔叔靠在門框上,聲音壓得很低,「你什麼時候看懂的。」
「第二年。」我說,「等單的時候,在冷凍櫃旁邊翻到第七頁。」
「你看懂了還等三年。」
「我在等你把那一天寫進紀錄裡。」我喝了一口水,「你去年十一月接總經理,董事會決議編號一一四一二零三。條件成就那天,是你自己簽的。」
他笑了一下。不是氣,也不是難堪。是一個生意人算完一筆帳的表情。
「江江,」他說,「你這五年在外面,長進了。」
「叔,還有十分鐘。」
他沒動。他看著我手上那杯水,看了很久。
「你以為你媽留給你的只有股票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