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下午兩點,江氏十二樓小會議室。
長桌只坐得下十個人,桌面霧面白,中間一排礦泉水,瓶蓋都沒開。白板上留著上一場會議沒擦乾淨的字,隱約看得出是一個季度代號跟一個箭頭。冷氣開太強,靠窗那位助理把外套披上了。
我這邊四個人。蘇律師,兩個資淺律師,一個會計師姓何,四十出頭,襯衫口袋插了兩支筆,一紅一黑。對面三個人。叔叔坐中間,右邊是宏茂資本的呂正德,五十歲上下,戴一支很薄的錶,講話前習慣先笑。左邊是宏茂的財務長。
呂正德先笑了。「陳先生,久仰。上禮拜那一手,我在台北聽了三個版本。」
「哪個版本比較好聽。」
「都不好聽。」他攤手,「所以我今天親自來。」
蘇律師打開電腦,投影幕降下來。
「先把數字放上來,大家對同一張表講話。」何會計師接手,紅筆在桌沿敲了兩下,「江氏目前實收資本額七億八千萬,發行股數七千八百萬股,最近三個月均價每股四十六元。我方的公開收購案,收購上限二七%,也就是兩千一百零六萬股,總價金約九億六千八百萬。」
宏茂的財務長抬頭。「九億六。錢從哪裡來。」
「三層。」何會計師換頁,「第一層自有資金三億二千萬,來源是我方三家轉投資公司近四年累積盈餘與一筆處分利益,資金證明在附件三,銀行存證日期七月二十八號。第二層聯貸三億,主辦是華聯銀行,擔保品是收購取得之股票,質押成數六成,年利率二點八,擔保維持率一四〇%,承諾函在附件四。第三層私募特別股三億五千萬,投資人是慶元創投,附四年回售條款,年息四%。」
「四%。」財務長皺眉,「你們用四%的錢,去買一家股東權益報酬率不到七%的公司。」
「所以我們不打算讓它只有七%。」我說。
「講白話一點。」呂正德朝我抬了抬下巴,「我不是聽不懂,我是想聽你講。」
「三筆錢的性質不一樣。」我說,「第一筆是我自己的,賠光了只有我痛。第二筆是銀行的,銀行看的是抵押品,股價跌到擔保維持率以下我要補錢,所以我抓的成數只有六成,留了緩衝。第三筆是創投的,他們四年後可以要求我買回,等於我給自己上了一個四年的鬧鐘。」
「你把最貴的錢放在最後。」財務長說。
「因為最貴的錢最不吵。」我說,「創投不進董事會,只看報表。他們要的是四年後有人接。銀行要的是我別違約。這三筆錢對江氏的日常經營,一句話都插不上。你們那筆不一樣,你們那筆是要坐進來的。」
呂正德笑了一聲,很短。
「而且我不需要買過半。」我拿起筆,在白板空白處寫下三個數字,「我手上信託股一二點四%,五年來自行買進五點三%,加上這次收購上限,落在四一%到四五%之間。江氏章程第十九條,董事採累積投票制,共七席。四一%足夠拿三席,加上獨立董事的支持就過半。」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你們的錢,」我看向呂正德,「我也算過。宏茂投在江氏這一筆,是去年八月從貴公司三號基金撥出來的過橋,明年七月到期,一年期短債。你們用一年的錢做一個至少三年的局。到期不是展延就是出場。展延要重談條件,出場要有人接。」
呂正德把礦泉水的瓶蓋轉開了。這是他進門之後第一個多餘的動作。
「你查得很細。」他說。
「我只是看得早。」
叔叔一直沒講話。他那本牛皮紙資料夾放在桌角,沒打開。
「江江,」他終於開口,「你在外面五年,我以為你就是躲起來過日子。」
「我沒躲。」
蘇律師把第二份卷宗推過去。
「請看關係企業清單。」她說,「日昇冷鏈物流,股權過半,五年前十月完成。立豐包材,股權六八%,三年前完成。恆味食品,中央廚房兩座,去年三月完成。實際控制人都是我當事人。」
對面翻紙的動作停了。
「日昇是我第一年買的。」我說,「那時候它快倒了,兩台冷凍車貸款繳不出來,老闆姓吳,六十三歲。我每天早上五點半在他們廠門口等單,等了半年,跟他喝了七次酒。他要的不是錢,是他兒子有沒有班上。第二年我拿三千八百萬進去,他把股份給我,人留下來當廠長。」
「立豐比較貴。」何會計師補充,「三年前那筆是一億一千萬,分兩期。」
「因為我等到他們最大的客戶跳票。」我說。
我把話講白。「江氏餐飲事業去年營收十四億三千萬,毛利率二二%。其中冷鏈配送、紙盒與餐盒包材、六成的調理包,都來自這三家。合約一年一簽,今年十一月三十號到期。」
財務長翻到第三頁,抬頭。「你的意思是斷料。」
「不是。」我說,「斷料我自己也虧,我沒有要斷。我的意思是,過去五年每年十一月,坐在桌子這一邊喊價的是你們,喊到廠商吞下去。今年十一月,你們對面坐的是我。同樣的價,我不會給。回到市場行情,毛利率會從二二%掉到十六%上下。反映在財報上,是兩億三千萬。」
我停一下。
「這兩億三千萬,剛好比宏茂那筆過橋一年的利息多一點。到時候不是我逼你們出場,是你們的投資人自己會問。」
沒人講話。窗外有工地在打樁,一下一下,隔著玻璃悶悶的。
叔叔把資料夾打開,又闔上。
「江江,」他說,聲音放軟了,「你今天講的這些,坐在這裡的人聽得懂。可是明天上班的兩千八百個人聽不懂。你要動供應商,倉庫那邊要重排線,中央廚房要重新驗廠,第一個受影響的是門市。你爸當年最不喜歡動這種東西。」
「我爸當年也最不喜歡把自己家的貨賣給自己家。」我說,「這三家我不會停,也不會漲。我只會把價錢攤在董事會桌上,讓所有人看到過去五年這條線上多出來的錢跑去哪裡。」
叔叔沒有再講。他把手放回資料夾上,壓平。
呂正德把筆放平在桌面上,讓它跟桌沿平行。
「你要什麼。」
「三件事。」我說,「第一,江建興辭去總經理,董事保留。第二,所有關係人交易走公開比價,三家以上報價,比價紀錄進董事會。第三,換簽證會計師事務所,新的由審計委員會決定,我不指定人選。」
「你連自己人都不安插。」呂正德看著我。
「安插自己人這件事,五年前有人做過。」我說,「做得不好。」
叔叔的下巴動了一下。
「第三點我可以談。」呂正德說,「第一點很難。江總在公司三十年。」
「我知道他三十年。」我說,「所以我沒有要他走。董事席次照給,配車照給,只是不簽字。」
叔叔忽然笑了,聲音很輕。「江江,你這是給我留面子。」
「叔,我是留紀錄。」
蘇律師闔上電腦。「今天不簽任何文件。這是第一次接觸,我方三項條件會做成書面,明天中午前送到貴公司,回覆期限到下週一下班前。」
呂正德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子。他走到門口,又轉過來。
「陳先生,我問一個題外話。」他說,「你這五年,靠什麼活。」
我把筆蓋按回去。
「送外送。」
他愣了一下,以為我在講笑話,笑了半個。
「南港經貿二路那棟,」我說,「你們公司在十四樓。A 區一四〇八會議室,門牌下緣有一道刮痕。你們訂便當都備註不要辣,加購兩罐無糖綠。下雨天走貨梯,貨梯要刷卡,我都在後門等警衛開。」
我看著他。
「這五年,你們公司的餐,我送過三百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