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6 章

王經理的年終

外送戰神 2059 字 2026-07-25

王志達的辦公室在九樓最裡面,門上掛著一塊壓克力牌子,行政部經理。門開著,裡面沒開燈。

我到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四十。他坐在椅子上,桌上一杯全糖冰奶茶,塑膠杯外面出了一圈水,墊在下面的紙巾已經濕透。他看見我,站起來的動作太快,膝蓋撞到抽屜。

「陳……陳董。」

「還不是。」我說,「下個月董事會才選。」

我把手上的紙箱放在他桌上。牛皮紙箱,A4 尺寸,膠帶封了兩道。

「這是什麼。」

「你這三年簽過的請購單、驗收單、廠商估價單,財務部影印本。正本在會計室,我沒有拿走。」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林湘從我後面進來。她抱著一本厚資料夾,藍色,書背貼了三層標籤,最外面那層已經翻到起毛。她三十一歲,在江氏做了七年,前四年在總務,後三年在董事長室。

「王經理,」她說,「我報一下。」

她把資料夾攤開在紙箱旁邊。

「一,清潔外包。原廠商合約一年一百二十萬,三年前十月改簽泰昌,一年一百九十八萬。同一棟樓,同樣坪數,人力配置從六人減為五人。泰昌的登記地址跟您太太名下的雅品實業同一個地址,門牌到五樓之三。」

王志達沒動。

「二,辦公耗材。三年來共一百四十七張請購單,其中三十八組是同一張估價單拆成三張,每張都壓在您的核決權限五萬元以下。同一批碳粉匣,最高一次進價每支二千九百八十元,市價一千一百。」

「三,公務車保養。車號 BEK 開頭那台,三年報了十一次輪胎更換。同期間行照上的里程數只增加一萬九千公里。我另外調了同一台車的加油紀錄,三年七十四次,其中十九次的加油地點在南投跟花蓮。」

「四,部門叫餐。您部門十九人,去年報了二百三十一次會議餐費,平均每次十一人份。其中六十四次的日期是週六。」

她把最後一頁翻過去,抬頭。

「以上都是憑單上寫的,不是我推論的。」

王志達的臉是灰的,不是紅的。他伸手要拿那杯奶茶,手抖,又放下。

「陳先生,」他說,「我……很多事情是上面交代的。」

「哪個上面。」

他沒答。

我把紙箱的膠帶撕開。膠帶很緊,扯開的時候發出很長的一聲。

「三個月。」我說,「這箱裡面每一張單據,你自己對。廠商是誰、送了什麼、誰簽收、當天有沒有這場會、車那天在哪裡。一張一張寫說明,寫完簽名,交給稽核。」

我從箱子最上面抽出一張,放在他面前。那張單據的右下角捲起來了,邊緣有一圈黃,是被便當的油沾過又乾掉的痕跡。

「這張,去年三月十四號,會議餐費一萬一千兩百元,十四人份。」我說,「那天下午三點,我在你們樓下等電梯,你部門一整層人在開月會,會議室門開著,桌上什麼都沒有。」

他看著那張單子,沒有伸手去拿。

「我送過你們公司很多次。」我說,「哪一層真的訂餐,哪一層沒有,我比會計清楚。」

他抬頭,眼睛裡有東西閃了一下。他以為他還有機會。

「不是給你機會。」我說,「是給你紀錄。你寫什麼,我一個字都不改。寫完之後董事會怎麼決定,我不介入。」

「那我……還是經理嗎。」

「今天起還是。」我說,「核決額度歸零,人事不變。位子不動,牌子不拆。」

他愣住了。

我知道他愣什麼。開除是一刀,痛一下就過去,出去還能講一句跟新老闆理念不合。留下來,是三個月每天早上八點半打卡,走過九樓那條走廊,經過每一間他曾經拍過桌子的辦公室,然後坐下來,打電話。

打給泰昌那個老闆,問三年前那份合約是誰談的。打給樓下影印機廠商的業務,那個業務去年被他當著三個人的面罵過。打給每週三來收垃圾的清潔阿姨,問那三年到底是五個人還是六個人。打給便當店,問去年十月二十六號那個週六,有沒有訂十一個便當。

那些人他一個都沒正眼看過。現在他要一個一個打過去,客氣地講話,等對方回想,然後在單據旁邊的空白處寫下對方說的話,簽自己的名字。

我轉頭跟林湘說。

「下週一起新增行政暨採購管理部,你任協理,直接向董事長室報告。五萬元以上採購一律三家比價,比價紀錄留檔。內部稽核窗口你兼。」

林湘沒有立刻答。她把資料夾闔起來,用手掌壓平封面翹起的一角。

「陳先生,我先講清楚一件事。」

「說。」

「這些單據不是我這禮拜才查的。」她說,「三年前我在總務,發現同一張估價單編號重複,寫過簽呈,被退回來兩次。第三次我沒再寫,我把影本留下來,用收發文編號自己建了一份紀錄,一直建到今天。這件事跟五年前我幫過您沒有關係。您現在讓我坐這個位子,我坐。但如果您是想還我什麼,我不接。」

九樓走廊有人推著推車經過,輪子在地磚接縫上咚咚地響。

「我沒有要還你什麼。」我說,「我調過人事資料。你在總務那四年,經手三十一家廠商,退件率是全公司最高的。上個月股東會的出席名冊是你重造的,兩個小時做完,一個錯字都沒有。這個位子沒有第二個人選。」

林湘想了兩秒,點頭。

「那我下週一開始。」她說,「我要先跟財務要三年份的傳票調閱權限。還有三件事我現在講。第一,泰昌那份合約十月底到期,九月就要啟動比價,不要拖到最後一個月被綁住。第二,核決權限表要重寫,現在的級距是十年前訂的,五萬這條線讓拆單變得太容易,我建議改成按年度累計,同一供應商同一品項年度超過三十萬就要上會。第三,請購單要加一欄需求單位主管會簽,現在是同一個人請購同一個人驗收,制度上根本擋不住。」

她講的時候沒有看筆記。

「這三條,」我說,「你什麼時候想的。」

「兩年前。」她說,「簽呈草稿還在我電腦裡,檔名是待送。」

「不用待了。」我說,「下週三董事會,你自己上去報。」

她走了。走的時候順手把王志達辦公室的燈打開。日光燈閃了兩下才穩下來。

我站在門口沒走。王志達拿起桌上的話筒,撥了四個號碼,又放回去。他重撥一次,這次撥完了,聽了三聲,掛掉。

「泰昌那邊,」他說,聲音很小,「我打不通。」

「他不是打不通。」我說,「他是看到號碼。」

他把手放在話筒上,沒有拿起來。他的手指在上面按了兩下,像是在確認那東西還在。

王志達站在桌子後面,兩隻手撐在紙箱上,撐了很久。箱子被壓得凹下去一角。

我走到門口。

「陳先生。」他叫住我。

我停下。

「您為什麼不直接開除我。」他的聲音啞了,「開除我比較快。」

我沒有馬上回答。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一條縫,外面在下小雨,柏油被雨打濕的味道飄進來。那天在一樓大廳,我的餐袋濕透,他叫我走貨梯,說地是大理石的。

「因為我要你留下來看。」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