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7 章

母親留下的東西

外送戰神 2301 字 2026-07-26

叔叔那句話在我腦子裡卡了六天。

「你以為你媽留給你的只有股票嗎?」

那不是威脅。威脅是講給對方聽的,那句話是他自己嚇到才滑出來的。人講漏嘴的時候,尾音會軟一下。他那句,尾音軟了。

蘇律師禮拜二早上打來,聲音壓得很低。

「遺產稅申報書我調到了。」

「幾張?」

「正本一份,附件七張。你手上那份清冊只有三張。」

我把電動車停在忠孝東路的紅線邊,安全帽沒脫,雨衣的下襬還在滴水。「差在哪裡。」

「第五張。無形資產欄。」

她念給我聽。專利號 TWI-3487,名稱是「低溫氣體滲氮處理製程」,權利人江淑貞。授權對象:江氏精密工業股份有限公司。授權期間十年,期滿續約須經權利人或其繼承人書面同意。到期日今年九月三十日。

我坐在機車上算日子。今天七月十一。

「還有一項。」蘇律師說,「新北市三重區重陽路四段,祥昌鐵工所,八十九年設立,資本額四百八十萬,唯一股東江淑貞。這間到現在還在,沒有解散,沒有停業,每年都有報稅。」

「報什麼稅。」

「營業稅。金額很小,一年不到六十萬。」

我把手機收進口袋,發動車子。那天下午的單我全部退掉,退單費一百四十元,我付得起。

騎出兩個路口,我才想起一件事。母親走的那年,叔叔是遺囑執行人。清冊是他送的,法院是他跑的,稅是他繳的。三張變七張,中間那四張不是不見,是有人決定不要給我看。

從市區騎到三重要四十分鐘。導航把我丟在一條巷子底。左邊是資源回收場,右邊是一整排鐵皮,中間夾著一扇綠色的鐵捲門,門上噴著白漆字,「祥昌」,昌字的日部分被雨鏽掉了一半。

鐵捲門開了三分之一。裡面有聲音。是老式車床那種聲音,低、悶、有節奏,像有人在裡面慢慢磨牙。

我彎腰走進去。

第一件事是味道。機油味先來,濃、鈍、帶點鐵的甜;後面跟著切削液的酸,那種酸會黏在鼻腔裡。我五年沒聞過這個味道了。上一次聞到,我大概只有七、八歲。

廠房不大,四十坪上下。三台車床,一台銑床,靠牆一台舊的滲氮爐,爐門上還掛著手寫的紙牌,「爐溫未降勿開」。每台機台側面都有一塊銅牌,編號 T-05、T-06、T-07。T-07 那塊銅牌被摸得發亮,字都快平掉了。

一個老先生背對著我,彎在 T-07 前面,右手轉刻度盤,左手拿一支油壺。他穿藍色工作服,領口洗到發白,褲管捲到小腿。

「頭家沒在。」他沒回頭,「要報價下禮拜再來。」

「我不是來報價的。」

他手停了。慢慢直起腰,轉過來。

老先生的臉很方,眉毛白了一半,右眼下面有一道疤,像很久以前被鐵屑打到的。他看我三秒鐘,眼睛忽然睜大。

「少爺仔?」

我沒講話。

他把油壺放在機台上,油壺歪了,油流出來一點。他往前走兩步,又停住,在褲子上擦手,來回擦了三次。

「你是……阿江仔乎?」他改講台語,聲音抖了,「江小姐的囝。」

「福伯。」我說。

我沒想到我還記得這兩個字。它就自己從喉嚨裡跑出來。

福伯的嘴唇動了一下,沒發出聲音。他轉身去牆邊,拉出一張紅色塑膠椅,用袖子把椅面抹了兩遍,抹到袖子都黑了,才推到我面前。

「坐。」

我坐下。他站著,兩手垂在旁邊,不知道要放哪裡。

「你細漢的時陣,攏坐彼粒鐵桶仔。」他指牆角一個藍色油桶,桶身凹了一塊,「你阿母來對帳,你就坐咧食枝仔冰,冰水滴甲規塗跤。我共你講莫滴,你講你無滴,是天咧落雨。」

我低頭笑了一下。笑完鼻子有點酸。

「你阿母逐禮拜三攏來。」福伯的手在 T-07 的機台上摸了一圈,「穿高踏仔,鞋底沾著油,伊嘛無要緊。伊坐佇遐看數簿,看甲十一點。我講江小姐你轉去啦,伊講福仔你先轉,我閣看一站仔。」

「她從來沒跟我講過這間工廠。」

「伊講囡仔人毋通煩惱這。」老人的聲音低下去,「伊講,這是後手。伊講若有一工江家彼爿的人靠袂牢,阿江仔上無閣有一間厝通轉來。」

我的手放在機台上。鑄鐵是涼的,涼裡面有一點溫,是剛剛運轉留下來的。我沒有講話,講不出來。喉嚨那裡有東西堵住,我等它過去。

過了大概二十秒,我開口。

「福伯,最近有人來過嗎。」

他的臉立刻硬了。

「有。」他說,「三擺。」

「什麼人。」

「西裝,兩个。頭一擺講欲買這塊地,開四千八百萬。第二擺講毋是買地,是欲買一張紙。」老人的嘴角壓下去,「第三擺,頂个月二十九,紮一張同意書來,講伊是江董的人,講江小姐過身矣,這間廠攏無咧生產,簽簽咧領錢卡贏。」

「你簽了嗎。」

「我大字捌無幾个。」福伯從口袋掏出一張摺了四折的紙,紙邊都毛了,「總是我知影,這種代誌愛頭家家己來。我共伊講頭家的囝閣佇咧,你去揣伊。伊講揣袂著。」

我把紙攤開。標題是「資產暨權利讓與同意書」。受讓人欄印著一串英文,CHIENFA HOLDINGS LTD.,開曼群島。讓與標的兩項:祥昌鐵工所全部資產,以及專利 TWI-3487 之全部權利,永久、無償、不可撤回。

價金欄空白。

我把紙摺回去,收進外套內袋。

「福伯,我問你一件事。」我抬頭,「江氏那條軸承線,最貴的那一支,賣給日本車廠的那一支,熱處理是誰做的。」

「攏是這台做的。」他拍拍那台滲氮爐,鐵皮發出一聲空空的響,「毋是機仔懸貴,是配方。爐溫、時間、氣體的比例,攏是你阿母佮我試出來的。試三年。歹去五十七爐才試會出來。」

我點頭。

現在整件事對上了。江氏最賺錢的那條線,毛利率四成二,法說會上叔叔講了五年的「核心技術自主」,核心根本不在江氏。在三重這間四十坪的鐵皮屋裡,在一個六十幾歲、大字認不了幾個的老師傅手上。授權九月三十到期。續約要我簽字。

所以他急。所以他要無償、永久、不可撤回。

「有人出價,我都不賣。」我說。

福伯愣住。

「這條線不賣。」我站起來,走到 T-05 前面,看導軌。導軌上有鏽,但不深,是保養有做只是沒錢換件。「我要重開。」

「重開?」老人的聲音抬高了,「阿江仔,這馬無師傅矣。人攏走了了。」

「幾個走了。」

「五个。阿棋去做保全,阿田轉去雲林種菜,賰的兩个佇隔壁工業區顧機台。」他頓一下,「攏是欲食飯,毋是袂記得。」

「他們一個月領多少。」

「三萬八、四萬。阿棋卡加,四萬二,總是顧暗班。」

「我出五萬二,加勞健保,加三節。」我說,「你打電話給他們。要幾天都可以。」

福伯的嘴張開,沒有聲音。

「機台我全部整修,三台車床換導軌換伺服,那台爐子的溫控整組換新,我上禮拜已經買下上游那家做鋼材的。」我把話講慢,讓他跟得上,「料我自己有,價我自己定。單子我來扛。福伯,你只要做一件事——把配方教會四個人。不要只留在你腦袋裡。」

老人低頭看自己的手。那雙手指節很粗,指甲縫是黑的,右手食指少了半節指甲。

他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到牆邊那個綠色鐵櫃前面,蹲下去開最下層。鎖有點卡,他用膝蓋頂了一下才開。

他拿出來的東西用一塊藍色的布包著。布拆開,是一本筆記本。硬殼,塑膠皮,暗紅色,邊角裂開露出裡面的灰紙板。封面沒有字,只有一圈一圈的油漬,像水痕。

他兩隻手捧著遞給我。

「這本,你阿母寫的。伊講若是有一工你家己行入來這間工廠——毋是別人𤆬你來,是你家己行入來——就予你。」

我接過來。比想像中重。紙很脆,指腹壓下去會留印子。

我翻開第一頁。

紙上是藍黑色的鋼筆字,寫得很小、很直,右邊的筆畫都往上翹一點點——那是我媽的字,我在她簽給我的成績單上看過幾百次。

第一行寫著:民國八十九年三月四日,第一爐,失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