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8 章

第一回合

外送戰神 2251 字 2026-07-27

臨時董事會訂在七月十八號下午兩點,江氏總部十九樓。

我一點四十到。電梯裡站著三個人,沒有人跟我講話。他們五年前都認得我。

會議室的長桌是深色胡桃木,桌面反光,每個座位前面有一個黑色小盒子,上面兩顆按鍵,一綠一紅,盒子邊緣有一個小螢幕會亮席次號。牆上掛一面大螢幕,開會前顯示公司的標誌,那個標誌是我父親找人設計的,一個江字拆成兩道折線。

秘書林湘在門口發資料。她把一份藍色資料夾放到我面前,聲音很平。

「陳先生,出席簽到簿在第三頁,委託書統計表在第七頁。」

她多壓了半秒。「第七頁我印了兩份。一份是今天早上八點的,一份是昨天下午四點的。」

「差多少。」

「三張。」她說完就走開了。

叔叔兩點零三分進來,穿灰色西裝,領帶是酒紅色,手上拿一支保溫杯。他坐在主席位,先跟左邊那位老董事握手,笑了一下,才轉頭看我。

「江仔,坐前面一點。」他說,「後面聽不清楚。」

「我聽得很清楚。」

今天兩個議案。第一案,改選補提名董事一席。第二案,祥昌鐵工所全部資產暨專利 TWI-3487 權利之讓與案,受讓人 CHIENFA HOLDINGS LTD.,價金零元,理由欄寫「整合集團核心製程,降低授權風險」。

蘇律師坐我旁邊,把三個牛皮紙袋依序推到桌子中央。

「主席,在表決之前,我方對出席股權有異議。」

叔叔喝了一口水。「有話等表決完再說。」

「不行。」蘇律師說,「表決權的有無是表決的前提。順序不能倒。議事規則第九條。」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角落的錄影機紅燈一直亮著。那台機器是我三個禮拜前提案裝的,全體同意,包括他。

第一個袋子打開。

「員工持股信託,四點二個百分比。」蘇律師把文件推出去,「受託人是華南商銀信託部。信託契約第九條:受託人行使表決權,應依各受益人個別書面指示。主席取得的是一份『概括同意書』,簽名欄只有工會理事長一人。今天到場的信託部代表在這裡,請他說明。」

一個穿深藍西裝的中年人站起來,講了不到二十秒。

「本行未收到二百一十七位受益人的個別指示,依契約,本行就本次二議案不行使表決權。」

牆上的螢幕跳了一下。三十八點七變成三十四點五。

第二個袋子。

「宏鼎投資,九點五。力承開發,六點三。」蘇律師的語速沒有變,「宏鼎的股東名簿在這裡,第二頁。持股六成二的法人是江豐貿易。江豐貿易百分之百由江氏精密持有,是本公司的從屬公司。公司法第一百七十九條第二項:被持有已發行有表決權股份總數超過半數之從屬公司,所持有控制公司之股份,無表決權。」

有人翻紙的聲音。

「力承開發同一個結構,透過江豐貿易在民國一一二年四月匯入三億二千萬認購。匯款單影本在第五頁,銀行是同一家,經辦是同一個。」

蘇律師抬頭。「這兩家,合計十五點八,無表決權。」

叔叔的手指在保溫杯的杯蓋上敲了一下。就一下。

螢幕再跳。三十四點五變成十八點七。

第三個袋子。

「第二案,讓與案。」蘇律師把一份英文文件翻到有摺角的那頁,「受讓人 CHIENFA HOLDINGS,開曼註冊,註冊代理人提供的董事名冊在這裡。唯一董事兼最終受益人,江建興。公司法第一百七十八條:董事對於會議之事項有自身利害關係,致有害於公司利益之虞時,不得加入表決。主席本人持股八點一,就第二案應行迴避。」

「這是集團內部整合。」叔叔終於開口,聲音還很穩,「我一毛錢都沒有拿。」

「價金零元,所以您沒有拿錢。」蘇律師說,「您拿的是那項專利。」

我把筆記本從包包裡拿出來,放在桌上。暗紅色塑膠皮,邊角裂開。

「這本是我母親的實驗紀錄。」我說,「民國八十九年三月到九十二年十一月,五十七爐失敗紀錄,每一爐有溫度曲線、氣體比例、硬度檢測值。專利說明書上那三個關鍵參數,出處全部在這本裡。」

我翻到夾了紙條的那頁,推向左邊那位老董事。他戴上眼鏡看了很久。

「叔叔。」我看著他,「你要買的不是一張紙。是我媽三年的下班時間。」

他沒有回答。他看著那本筆記本,喉結動了一下。

我把林湘給的兩份統計表並排放好。昨天下午四點那份,委託書欄是六點五;今天早上八點那份,欄位一樣是六點五,但底下多了三個股東名字,收件時間寫的是今天上午七點五十。徵求期間前天就截止了。

「還有委託書。」蘇律師補上最後一項,「六點五之中,一點九是重複委託。同一位股東先後出具兩份,依徵求辦法第十一條以後到者為準,後到那份的代理人是我。另有零點四,代理人欄空白,形式不備,不予計算。最後三張逾期收件,時間戳在系統裡,要不要調,主席決定。」

叔叔沒有說要調。

林湘把更新後的表發下來。紙還是熱的。

主席陣營,剩十點五。我方連同兩家機構投資人,五十點六。

「進行表決。」蘇律師坐下。

叔叔沉默了大概十秒。他把保溫杯推到旁邊,按下麥克風。

「第一案,付表決。」

我按綠鍵。塑膠鍵有一點鬆,按下去會發出很輕的一聲喀。牆上數字往上跳,停在五十點六。第二案,讓與案,反對五十點六,贊成零。

董事席次回到我名下。第九席,那張椅子五年前是我父親坐的。

散會前,我要求發言三分鐘。

「三件事。」我站起來,「第一,我不提刑事告訴。遺產清冊、匯款流向、開曼那家公司,這些資料今天封在會議紀錄裡,我不會送出去。第二,江建興先生以健康因素辭去總經理,轉任榮譽顧問,不支薪,不掛任何簽核權。第三,周董事、李董事留任,王經理繼續對帳到八月底,帳對得完就留下。」

有人小聲問了一句為什麼。

「因為我們下個月有一批日本的訂單要出。」我說,「客戶不會等我們吵完。工廠明天要開工,供應商後天要收款,八百多個同事月底要領薪水。我不需要焦土,我要一間能運轉的公司。」

我頓了一下。

「但我要講清楚。今天留下來的每一個人,是我留的,不是我不敢動。第二次不會有了。」

叔叔站起來,把西裝扣子扣上。走到門口他停住,沒有回頭。

「你媽當年也這樣講話。」

「我知道。」我說,「我從她那裡學的。」

門關上。會議室只剩下錄影機的紅燈和空調的聲音。

我走出大樓的時候是四點二十。雨還在下,比早上大一點,那種台北七月的雨,密、直、不涼。廣場地磚積了一層水,倒映著騎樓的燈。

我的機車停在地下二樓的訪客區,後座那個外送保溫箱還綁在上面,箱蓋的黑膠帶翹起來一角,是上禮拜補的。

我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折好,塞進車廂。從車廂裡拿出雨衣,抖開,套上。雨衣領口有一道舊摺痕,很硬,卡在脖子。我扣好扣子,順手把箱子的扣環拉緊,聽到那聲很熟的喀。

騎出停車場的坡道,雨打在安全帽的鏡片上,一顆一顆滑下去,把整條路化成一片糊掉的黃。

紅燈,市民大道口。

口袋裡震了一下。是那個聲音——外送 App 的通知音,三個上揚的音,我一天要聽幾十次。

我把手機從雨衣裡掏出來,手指是濕的,滑了兩次才點開。

新訂單。取餐地點:南京東路四段,一家我常去的鹹粥店。

送達地址:南港區成福路九十六巷十二號四樓之三。

那是我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