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溫箱的魔鬼氈黏了三年，撕開的時候已經不脆了，變成一種鈍鈍的沙沙聲。我把最後一份滷肉飯交給一個穿睡衣的男生，退回騎樓下等雨小一點。手機在支架上震了半聲又停住。凌晨一點五十七分。
我沒有發車。我打開 App 的個人頁，一路往下滑，滑到最底有一個沒人點的選項，叫「歷史訂單資料匯出」。平台大概是為了應付哪一條法規才放的，位置藏得很深，灰字，像不太想被看見。我選了最大區間，寄到自己信箱。三年，四萬一千多筆，壓縮起來只有十一 MB。我三年份的膝蓋和雨衣，十一 MB。
回到家兩點半。我沒洗澡，先開電腦。
離開業界三年了，桌上那台舊筆電還在，風扇聲像有人在小聲抱怨。我把檔案拉進試算表，先做最無聊的事：清欄位。平台給的欄位很雜，訂單編號、建立時間、接單時間、取餐完成、送達時間、距離、單價、加成、餐廳分類、收貨地行政區。時間欄是字串，前面還帶著一個大寫的 T，我用分欄一刀切開，再把日期和時分秒拆成兩欄。加成那欄更亂，有時候空白，有時候寫「1.2x」，有時候寫「＋35」，混在一起。我另開一欄，統一換算成金額。
做完這些，天已經有一點灰了。
接著我做分類。我先把每一筆單標上時段，分成四類：早班、午尖峰、晚尖峰、深夜。深夜我又細切成兩段，零點到兩點、兩點以後。理由很簡單，我自己的體感是兩點以後的單怪怪的，但體感不能拿來吵架。體感要變成數字，才有辦法跟人講話。
第二個標籤我叫它「單型」。跑久了你會知道，單不是只有遠近之分。有一種單，餐廳分類是空的，取餐地址是住宅巷子而不是店面，加成固定給到一點八倍以上，備註常常寫「到樓下打電話」。我以前一個月遇到一兩次，都很順，錢多，沒客訴，跑完還會有種撿到的感覺。我把同時符合這三個條件的單全部撈出來，共兩百三十七筆。
我把它們畫成散布圖。橫軸是接單時間，換算成一天裡的第幾分鐘；縱軸是距離。畫出來第一眼很正常，一團一團的，像趴在紗窗上的蚊子。然後我把那兩百三十七筆換成另一個顏色疊上去。
它們全部落在同一條窄帶裡。橫軸一百二十到兩百一十，也就是凌晨兩點到三點半。上下沒有一筆外溢。四萬多筆單畫出來的圖上，只有那兩百三十七顆點乖乖站成一條，像有人拿尺壓著畫的。
我盯著螢幕看了很久。樓下有人在倒垃圾，鐵桶拖過柏油的聲音。
我不太相信自己，所以我又做了一次。我把那三個條件拆開，一次只留一個，重畫三張圖。只看餐廳分類空白的，時間是散的。只看住宅取餐的，時間也是散的。只看加成一點八倍以上的，散得更兇，晚上七點那一坨最厚。三個條件單獨看都很平常，合在一起才會出現那條線。這不是我挑資料挑出來的巧合，是三個篩子疊起來，底下才會漏出那兩百三十七顆。
正常派單不會這樣。派單受供需影響，受天氣影響，受店家出餐速度影響，畫出來一定是糊的。糊才是自然。這種乾淨到不合理的邊界只有一種來源：條件式篩選。有人寫了一個 if。
問題是，if 的另外一半是什麼。
我開始翻自己的帳號設定。騎士後台有一頁叫「服務條件」，裡面全是註冊時填的東西，多數人填完就再也不會看第二次。婚姻狀況，我填未婚。緊急聯絡人，我填我姊，她後來搬去台中，我一直沒改。商業保險投保狀態，空的，平台那份團險兩年前調整過條款，我當時退掉了。目前評分，四點六一。
四點六一這個數字我記得很清楚。平台的獎勵機制門檻在四點八，處分機制門檻在四點三。四點六一卡在正中間，不上不下，是演算法裡最沒有存在感的位置：不值得獎勵，也不必處理。
我把這四個欄位抄在便條紙上，貼在螢幕邊邊。
早上六點，群組開始有人講話。
那個群是三年前一個松山區的老騎士拉的，兩百多人，平常都在講哪家店出餐慢、哪個路口有臨檢、哪個社區的電梯要刷卡。小胖最吵，二十三歲，一天可以發三十則。
小胖：欸 有人聯絡到阿凱嗎
小胖：他上禮拜三之後就沒讀了
小胖：不是我雞婆 他機車還停在興隆路那邊 我昨天經過還在
阿威：他不是說要回南部
小胖：回南部車不騎？
小胖：而且那台是貸款的欸
我把手機放下，過三秒又拿起來。
阿凱我見過幾次。三十出頭，話少，跑得很兇。有一次在一家鹽酥雞前面等出餐，他跟我借過打火機。我記得他左手小指有一截是彎的，說是以前在工地弄的，沒去接骨，後來就長成那樣。
我在群組裡打字：還有誰最近失聯
過了兩分鐘，開始有人回。
阿威：小林啊 六月的事了
阿威：他老婆還來群組問過
另一個人：中和那個阿源也是 一個多月沒出現了
小胖：幹 這樣三個
我沒有再打字。我開了一個新的試算表。
平台的介面有一個功能，可以看到同一張單有沒有被別人搶走，但看不到別人的紀錄。這條路走不通。走得通的是另外一條，很土：外送這行有一個習慣，大家會把當天的高倍單截圖丟群裡炫耀，順便罵一句真假。三年下來，群組裡累積了幾千張截圖。
我把聊天紀錄整包匯出，四十七萬則訊息，圖片是另外一個資料夾。我沒有用什麼特別的工具，就是笨方法：把阿凱、小林、阿源三個人發過的圖全部撈出來，一張一張看，把上面看得到的取餐地址、送達地址、時間，手動打進試算表。有些截圖被壓得很糊，地址只剩半行，我就照街廓補到路段為止，補不了的標成缺值，寧可少算也不要亂猜。
打到中午十一點，我有一百一十四筆。
我把這一百一十四筆的取餐點跟送達點丟進地圖工具，畫成線。三個人，三種顏色。
阿凱是藍的，主要跑文山跟木柵。小林是綠的，中山區。阿源是橘的，中和永和。三個人的活動範圍幾乎不重疊，這很合理，大家都待在自己熟的區，熟才快，快才有錢。
然後我把時間條件加上去，只留凌晨兩點到三點半的單。線一下子少掉大半，剩十九條。
十九條線，三種顏色，散在整張台北地圖上。我把地圖放大，往下拉。
它們在同一個地方交會。
不是大概同一區，不是都經過那附近。是同一個路口。基隆路高架下面，往六張犁那個方向，第三根燈桿旁邊那塊沒有名字的小三角形。藍線、綠線、橘線，十九條，全部從那裡穿過去。
我把螢幕亮度調低，因為眼睛開始痛。
然後我看見更難解釋的事。那十九條線裡面，有十一條的送達地址根本不在那個方向。要繞去那個路口，至少多騎一點四公里，多吃兩個紅燈，多兩個左轉待轉區。
沒有人會為了送餐繞那條路。
除非派單的時候，路線本來就是那樣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