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下午三點,我騎去那個路口。
天氣很爛,不是下雨,是那種悶著要下不下的天。安全帽戴十分鐘,內襯就開始有味道,酸的,像放太久的抹布。儀表停在八萬九千四百多,那台二手勁戰跟了我三年,換過兩次鏈條、一次曲軸。我把車停進便利商店的騎樓,摘手套,買了一罐冰美式,站在自動門旁邊吹冷氣,讓背上那片汗乾掉。
那個路口比地圖上看起來更醜。基隆路高架從頭頂壓過去,橋墩很粗,底下是市政府後來補上去的花圃,種了幾株長不高的黃金榕,土是硬的,菸蒂插在上面像香。橋下有一塊畫給計程車排班的區域,白天沒人排。往六張犁那邊是一個不對稱的五岔口,兩條巷子斜著切進來,其中一條窄到只能單向。分隔島上立著一根深灰色的燈桿,桿子上綁著三樣東西:一個路口監視器、一個測速照相的空殼、一塊被藤蔓蓋掉一半的路名牌。
我繞了三圈。第一圈看車道怎麼走,第二圈看攝影機的角度,第三圈我把車停下來用走的。
走路才看得到的東西:橋墩背面有一道鐵門,寬度大概剛好一台機車進得去,門上貼著市政府的貼紙,也貼著電信業者的貼紙,兩張都曬到褪色,但鎖是新的,鎖孔沒生鏽。地上有輪胎痕,機車的,很多層疊在一起,最裡面那層被磨成一道亮的。排水溝的鐵柵欄少了一根,缺口用一塊三夾板蓋著。
我拍了照,沒有靠近。
回到便利商店,我坐在窗邊那排高腳椅上開筆電。店員在補貨,蒸包機的水滾了在響,關東煮的湯味飄過來。冷氣出風口正對著我的後頸,吹久了頭會痛,但我沒換位子,因為那個位子看得到燈桿。
台北市有一個開放資料,路口的即時影像。畫質很差,三百多像素寬,每分鐘更新一張,本來是給用路人看塞不塞車的。它不錄影,只有當下那一張,過了就沒了。但兩年前有人做過一個小網站,把全市的路口影像一路存成縮圖,做給機車族看的,後來沒維護了,檔案還掛在那裡,資料夾按日期分。我以前找過附近哪裡積水,用過幾次。
我把阿凱最後那筆單的日期打進網址。
那天凌晨兩點的圖有。兩點零一有。兩點零二有。
然後直接跳到兩點十九。
中間十七張不是壞掉,不是黑畫面,是根本沒有檔案。伺服器每分鐘去抓一張,抓不到就不會產生檔案。也就是說那十七分鐘,公開影像那一端沒有東西可以給。
我先當作是那天網路不穩。我去翻同一天別的路口,同一個時段。信義路那個,有。羅斯福路那個,有。整整齊齊,一分鐘一張,連暴雨那幾天都沒斷過。
只有這一根桿子,空了十七分鐘。
我把小林那天的日期打進去。同樣的位置,同樣的空。這次是十七分鐘又幾秒,因為抓取排程有偏移,但斷掉的長度一樣。
阿源那天,一樣。
三次,都是十七分鐘。
我又往前後各翻了三天。那根桿子平常很聽話,一分鐘一張,連颱風天都沒斷。它只在那三個凌晨消失,而那三個凌晨,剛好各有一個人之後就沒再出現在群組裡。我把三段缺口的起始時間對回去阿凱他們的接單時間,前後差不到四分鐘。也就是說,缺口不是先發生的,是那張單先派出去,缺口才跟著開。
我把冰美式喝完才發現手在抖。不是害怕,是低血糖,我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一個麵包。我去買了茶葉蛋,剝殼的時候把蛋捏破了。
十七這個數字讓我很不舒服。如果是機器故障,長度會亂七八糟,三分鐘、四十分鐘、一整天都有可能,故障不會剛好三次都停在十七分鐘。十七分鐘是一個被設定的長度。有人在某個地方輸入了一個數字,那個數字是十七。
我打了平台的客服電話。
等了六分半。中間那段罐頭音樂我已經會哼了。
「您好,這裡是騎士服務中心,很高興為您服務。」
「你好,我想調一個時間區間的派單紀錄,六月十一號凌晨兩點到三點。」
「請問是您本人的訂單嗎?」
「是我自己的帳號。我想問的是那個時段的派單邏輯。」
「不好意思,系統紀錄的部分我們沒有辦法提供喔。」
「我不是要別人的個資。我是問我自己那幾張單,為什麼路線會那樣規劃。」
「路線是系統依照即時路況綜合評估的喔。」
「哪一種路況會叫我繞一點四公里?」
「這部分系統紀錄我們沒有辦法提供喔。」
同一句話,兩次,語調完全一樣,連停頓的位置都一樣。我知道她不是在敷衍我,她螢幕上就是那一行字,她照著念。跟她吵沒有意義,就像對著自動販賣機罵髒話。
「那我可以申請書面調閱嗎?」
「您可以在 App 裡面填寫意見回饋,我們會有專人為您處理喔。」
「處理的時間大概多久?」
「這部分沒有辦法給您明確的時間喔。」
我說謝謝,掛掉。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同一件事:資料要嘛沒有,要嘛不給。這兩種狀態從外面看起來一模一樣,所以他們永遠不必說謊。你問一百次,得到的都是同一片乾淨的空白。
那我只能自己生一筆資料出來。
實驗設計其實不難。我要驗的假設有兩個。第一,那類單的派發條件跟便條紙上那四個欄位有關。第二,那個路口不是巧合。
驗證方法只有一種。我得變成那個條件。
我打開後台的服務條件頁,一欄一欄看。婚姻狀況:未婚。緊急聯絡人:我姊,台中的號碼,等於沒有。保險狀態:無。評分:四點六一,中段。
我什麼都不用改。
我原本就是那個人。三年來我一直是那個人,只是以前沒有人跟我說。
所以我只需要在對的時間出現在對的位置,然後把每一件事情記下來。我把手機支架換成雙孔的,多夾一支舊手機開錄影,記憶卡清空,充飽電。保溫箱裡我貼了一張紙,先寫好欄位:接單時間、系統路線、實際里程、燈桿座標、訊號格數、通話紀錄。行動電源兩顆都充滿。我甚至換了新的雨衣,因為舊那件領口漏水,水會順著脖子流進去,會讓人分心,而我那天不能分心。
我跟自己說這只是收資料。收完就結束,資料夠了就交給該交的人。
星期四凌晨一點五十分,我把車騎到辛亥路二段,找了一個不會被趕的騎樓待命,引擎沒熄,怠速的震動從腳踏板傳上來。手機躺在支架上,螢幕暗著。我看了一眼里程表,八萬九千五百二十一。
兩點零四,手機震了。震動的方式跟平常不太一樣,長了半拍。也可能是我的錯覺。
我把螢幕點亮。
餐廳分類:空白。取餐地址:一條住宅巷子。加成:一點九倍。備註:到樓下打電話。
我往下滑,看那條系統建議路線。
它把我帶去基隆路高架下面,那個五岔口,那根深灰色的燈桿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