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了龍哥那則私訊。四個字:我想好矣。他隔了半小時才讀,回一個地址跟時間,就是南港那個涵洞,凌晨兩點。我把手機截圖,存進「證據」。連他約我的這則訊息,都是證據。
那天下午我沒有睡。我把車的每個角落都檢查一遍,行車紀錄器換了新卡,胸前那支手機重新綁好。我沒有帶任何可以當武器的東西,因為這一場我不是要贏在拳頭。我早上量了里程,八萬九千六百多。三年前我開始跑這行的時候,這台車是三萬。中間那六萬公里,一公里一公里,都被人記在另一本我看不到的帳上。今晚我要去把那本帳掀開。
一點五十,我到了。二十台車已經在暗處就位,各守一個路口,熄火,關燈,只有鏡頭亮著。我從照後鏡瞄到最遠那個巷口有一點極小的紅光,是小胖。城市把眼睛閉上的地方,我們自己張開了二十隻。
兩點零一,我把車騎進涵洞前那條沒有路燈的引道。手機訊號從四格開始掉。兩點零三,掉到一個叉。那根桿子上的監視器,此刻正在台北市的開放資料裡,準時地、乾淨地,消失。他們以為又是一次沒有目擊者的十七分鐘。
鐵門開著。龍哥站在裡面,還是那件發白的背心。他身後那七台車少了一台,多了一台全新的白色勁戰,車殼乾淨,沒有刮痕——那是留給我的,等我這個人被剝掉之後,他們會照著我的車,補上最後那道刮痕。旁邊站著兩個戴全罩帽的年輕人,其中一個的眼睛是空的。是阿源。
「囡仔,你來著矣。」龍哥說,「你揀著對的路。」
「我欲問你一項。」我讓聲音發抖,這不難。「阿凱佇佗位。」
龍哥看了我很久。也許他覺得反正我今晚就要進門了,也許他當了三年中間人,心裡也積了想講給人聽的話。他往涵洞最深處那面牆努努嘴。「六月十一,第一擺,阮無經驗。伊反抗,跋落去彼个水溝。」他的聲音很平,「阮無想欲按呢。頂懸的人講,人無要緊,牌愛留咧。所以阮共伊的牌留落來,共伊放佇彼。彼陣阮才知,一个人變無去,比阮想的較簡單。無某,爸母佇南部,無保險,無人來揣。連伊彼台貸款的車,攏是銀行來拖,毋是人來揣。」
原來如此。阿凱不是被計算成一個十七,阿凱是那個十七的來源。他的死教會了他們,一個符合那四個欄位的人消失,這個社會連一則報案都不會生出來。沒有案,就沒有查;沒有查,帳號就能安安穩穩地繼續活著、繼續賺、繼續把數字撐得漂漂亮亮,給那個永遠在看數字的頂懸看。小林跟阿源比阿凱聰明,他們選了活下來的那條路,代價是把自己交出去,變成替別人的空帳號跑單的人。阿源現在騎的那台車,掛的是桃園一個上個月剛沒的人的牌。他在幫一個死掉的陌生人上班,就像那台掛我編號的車在幫我上班。
「頂懸是啥人。」我問。
「我毋捌。」龍哥說,我相信他沒有騙我,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攏是系統。單是系統派的,桿仔是系統關的,分數是系統寫的,我嘛是系統叫來的。囡仔,遮無一个歹人。逐个攏是照數字做代誌。」
沒有一個壞人,每個人都只是照數字做事。這句話他在涵洞裡講了兩次。這就是這套系統最乾淨、最無敵的地方:它把責任拆成幾千片,發給幾千個人,每個人手上那一片都小到不算罪。平台只是需要好看的活躍騎士數;投資人只是需要成長的曲線;某個有權限的人只是按時把一根桿子調成維護模式;龍哥只是照電話行事;阿源只是把餐送到門口。沒有人殺人,可是阿凱死在水溝裡。演算法不睡覺,它只是把所有人的睡意,攤平成一個誰都扛得起的重量。
「時間到矣。」龍哥看了一下手錶。他不知道,他這句話,連同他剛才講的每一句,都被我胸口那支手機錄了下來,也被引道外面二十台車,從二十個角度,補進了那根桿子閉眼的十七分鐘裡。這一次,城市把眼睛閉上,可是二十雙眼睛替它睜著。
「阮無做歹代誌,」我對他說,第一次用了正常的、不抖的聲音,「阮干焦錄影。」
龍哥愣了一下。那一瞬間他大概懂了。我沒有跑,也沒有喊。我只是把車調頭,慢慢騎出引道。他們沒有追——追一個已經被二十台攝影機拍著的人,是這套系統最不會做的事,因為它整套邏輯的地基,就是沒有人在看。我一騎出訊號範圍,小胖的直播就通了,畫面裡二十個路口同時亮起大燈,像有人替這座城市,把跳掉的那十七分鐘,重新接了回去。
剩下的事,比我想的快,也比我想的慢。
那包東西在天亮前同時出現在四十幾個外送員的群組、幾個論壇、幾個我不認識的信箱裡。任何人都能自己下載、自己重跑、自己驗證。那個跑勞動線的記者收到我留的鑰匙,順著「網」把十一根桿子、二十三個名字一路挖下去。三天後,第一則報導出來,標題沒有用「複製」這種字,用的是「幽靈車隊」。
平台的反應完全照我猜的走。它發了一份聲明,說已終止與某第三方運能優化夥伴的合作,全面配合調查,並強調平台本身對此毫不知情。那個叫「即時運能」的承包商一夜之間關站。龍哥的名字沒有出現在任何一則新聞裡,我猜他早就被那個從不睡的頂懸,當成另一個不必留的東西,剝掉了。涵洞搬走了,桿子換了維護廠商,那四個欄位還在註冊頁上,一字沒改。這套系統沒有死,它只是脫了一層皮,把咬過人的那層留在原地給人看,自己爬去別的陰影裡。我從沒天真到以為掀開一本帳,就能讓那個永遠在看數字的東西閉上眼睛。
但有些數字,我幫他們搶了回來。阿凱那個水溝,警方去撈了,撈到一些能讓他媽媽在台中辦一場葬禮的東西。他終於從一個「配送中」,變回一個有名字、有忌日、有人哭的人。阿源在報導出來那週,自己走回了中和的家,眼睛還是空的,但他老婆說,他會慢慢好。小林還沒回來。也許再也不會。我把他的名字留在表格最上面那一行,不刪。
我把 App 刪了。註銷帳號的時候,系統跳出一行字,問我確定要放棄累積的評分與紀錄嗎。我按了確定。那是我唯一一次,主動把自己從那本帳上劃掉,不是被剝,是我自己撕的。那台掛我編號的幽靈車,從此沒有本尊可以對照,變成一串沒有意義的資料,遲早會被系統當成壞掉的欄位清理掉。它們最怕的不是被看見,是有人不肯再當那顆會賺錢的點。
我把車賣了。八萬九千七百公里,那道刮痕我到最後都沒有修。買車的年輕人問我為什麼不修一下比較好賣,我說留著吧,這樣全台北就只有一台是這樣。
我現在在一家早餐店煎蛋。時薪不高,沒有加成,沒有評分,沒有人半夜傳簡訊算我走了幾公里。演算法還在某個地方不睡覺,還在把人養成點、把點剝成數字。我攔不住它。我只是一個煎蛋的人。但每天收攤,我會打開那個叫「證據」的資料夾看一眼,確定阿凱、小林、阿源三個名字還在。
只要還有一個人記得他們是人,不是欄位,那本帳,就永遠不會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