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晚上我提早二十分鐘到。
值班室的桌上有一碗別人吃剩的泡麵,湯還沒倒,蓋子壓在下面,整間都是那個味道。我把它拿去倒掉,洗手,換鞋,去看白板。八點的白板上,十二床是空的。
「昨天那個王小姐後來走了嗎?」我問接班的學妹。
「抽血正常,尿正常,X光沒事,她自己說要回家。醫師有跟她講如果又痛要回來。」
「幾點走的?」
「五點多吧,我沒有很注意。」
交完班我把留觀區走一圈。十二床在最裡面靠牆那一格,隔壁是十一床的老先生,鼻胃管,家屬在旁邊看手機。十二床的床墊上鋪著剛換的床單,四個角塞得很緊,枕頭是平的。
九點四十七分,自動門開了。
她自己走進來,沒有救護車,沒有輪椅。灰色短髮,同一雙黑色軟底布鞋,右腳鞋帶還是只穿一半。她走到檢傷檯前面,站著,沒有立刻說話。
「哪裡不舒服?」我問。
「我今天不是不舒服。」她說,「我要找周予安。」
我的手停在鍵盤上。「我就是。你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她的視線往下移,落在我胸口的識別證上。
「上面有寫。」
我把TOCC還是問完了,血壓一三八/八十,脈搏八十六,體溫三十六度七,血氧九十八。她說肚子不痛了,只是「有點不放心」,想再觀察一下。我看她的臉色,看她走進來時的步態,看她講話有沒有中斷。沒有一項是急的。我給了四級,護理站問過楊柏勳,他抬頭看了一眼:「先放十二床,等一下我去看。」
十二床。
我推她進去的時候,輪子的聲音在走道上很清楚。她坐上床,把布鞋脫下來擺整齊,鞋尖朝外,兩隻鞋中間留一個手掌的距離。
「你們這裡半夜比較安靜。」她說。
「還好,等一下三點以後會忙。」
我把血壓壓脈帶纏上去。她的手很瘦,血管很好找。撕開酒精棉片那一下,那個味道衝上來,我聞了六年還是會皺一下鼻子。
「你做幾年了?」她問。
「六年。」
「都夜班?」
「大部分。」
她點點頭,看著天花板的燈管。那盞燈右邊那一根有一點閃,閃的頻率很慢,大概十幾秒一次,我報修過兩次。
「夜班的人,日子會過得比較短。」她說,「不是命短,是白天不見了。」
我沒有接。這種話病人常講,講完通常會接自己的兒女多久沒回來。
她沒有接兒女。
她轉過頭,很平常地問:
「你現在還會把名字寫在手上嗎?」
我的手還壓在她手臂上,壓脈帶充氣到一半,數字還沒出來。
三年前,我媽住在這間醫院五樓的內科病房,二十七床。她開刀前一天晚上很怕,一直說怕睡著就醒不過來。我坐在床邊,從口袋拿出原子筆,在我自己左手手腕內側寫下她的名字,三個字,寫得很用力,寫到皮膚有一點紅。我跟她說,你的名字在我手上,我一定記得你。
那句話我沒有跟第二個人說過。不是我刻意藏,是根本沒有場合講。我媽兩年前走了,那間病房後來換過床號,我連值班表都沒有跟人提過那件事。
壓脈帶嗶一聲。一三四/七十八。
「你在說什麼?」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很正常,正常到我自己都覺得奇怪。
「沒事。」她說,「我隨口問的。」
「我沒有寫過。」
「那可能是我記錯了。」她把手縮回去,蓋上被子,「我年紀大了。」
我幫她把床欄拉起來,把呼叫鈴塞到她枕頭邊。走出去的時候我回頭看,她已經閉上眼睛,臉朝著牆壁那邊。
我走到護理站,把十二床的資料輸入完,然後打內線給保全室。
「不好意思,我想調一下昨天凌晨留觀區走道的監視器。」
那頭翻東西的聲音。「幾號?」
「二十三號到今天都要。」
「你要調畫面要走單子,護理長簽名。」他說,「不過我先跟你講,這幾天廠商在做維護。」
「維護?」
「二十八號到八月一號。整批硬碟換掉,韌體也升級。舊機那幾支,就是急診大廳跟留觀區那條走道,維護期間有的沒錄,有的錄到一半斷掉。」
「那二十三號呢?」
「二十三號更早的資料,你要看還在不在。舊系統只留一段時間,超過就滾掉了。」他頓了一下,「小姐,你是遇到什麼事嗎?要不要先跟你們主管講。」
「沒有。」我說,「我只是要確認一個病人的離院時間。」
掛掉電話,我坐在護理站的椅子上,聽著留觀區的監視器一台一台輪流嗶。九床是規律的,十五床偶爾會亂跳,那個是貼片沒貼好。
十點二十,楊柏勳去看她。我跟在後面推車。
「今天還痛嗎?」
「不痛了。」
「那你來幹嘛?」他問得很直,可是聲音不兇。
「我想再確認一下。」
他按了肚子,聽了心音,看了她的腳踝有沒有腫,然後跟我說:「觀察就好,不用再抽。」
走回護理站的路上,他忽然開口:「這位我上次看過。」
「上禮拜她來過三次。」
他停了半秒。「主訴不一樣?」
「三次都不一樣。」
「嗯。」他把平板夾在腋下,「那你紀錄寫清楚一點。」
那是我聽過他講最長的一段話。
我從口袋裡拿出那本小筆記本。護理師的口袋本,裡面平常記血壓、記交班要盯的事、記哪一床家屬姓什麼。我翻到後面還沒有寫過的那一頁,把筆蓋咬開。
我寫:
七月二十三日 凌晨2:41 病人第一次到院 主訴胸悶 大同分隊 我排休
同日 我的帳號登入 TRIAGE-02 02:41-03:58
七月二十七日 3:06 第二次 主訴頭暈跌倒 中山分隊
七月三十一日 1:53 第三次 主訴腹痛 建國分隊
七月三十一日 21:47 第四次 自行到院 指名找我
識別證 六月換發 舊卡未繳回
監視器 7/28-8/1 維護 走道無畫面
寫完我看了一遍,字很醜,最後一行的「無畫面」壓到裝訂線。我把本子闔上,塞回口袋。這一頁跟系統沒有關係,沒有人可以進去改它。
那個晚上後來很忙。兩點多來了一個機車自撞的年輕人,三點四十有一個高燒合併意識不清的阿嬤,四點半來了一台救護車,主訴呼吸喘。我推床、量血壓、貼心電圖、跑檢驗單,一直到六點才坐下來。
六點五十,交班。
我們單位交班是走到床邊交,病人聽得到的那種。彗琳拿著板子跟白班的學妹,從一床開始。八床,家屬要抽血報告;九床,等病房;十床,換藥。
走到十二床的時候,彗琳停下來。
床是空的。
床單是折好的,四個角塞進去,枕頭放正,被子折成長條壓在床尾,跟早上八點我看到的一模一樣。
床邊沒有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