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邊沒有鞋,我第一個念頭不是她走了,是誰幫她把床鋪好。
留觀區的床,病人離開之後不會是這個樣子。護理師忙的時候,走的人前腳離開,床上還留著她躺過的凹痕、被子掀開一半、床欄放著。要等清潔那邊來收,脫下污被單、噴一次、鋪一次,才會變成四個角都塞緊、枕頭放正的樣子。這中間有時間差,有時候一個小時,忙的夜甚至到天亮。
可是十二床現在就是鋪好的。折成長條的被子壓在床尾,跟早上八點我親手看過的一模一樣,一根皺褶都沒有多。
「她什麼時候走的?」我問彗琳。
彗琳拿著交班板站在床尾,看了兩秒。「我不知道。我四點多來看過,她在睡,臉朝牆。」
「四點多她還在?」
「還在。」她把板子往腋下夾,「你自己算,四點到現在,這中間你我都在跑。」
四點到六點五十。這段我記得清楚,因為忙。兩點多那個機車自撞、三點四十意識不清的阿嬤、四點半那台呼吸喘的救護車,我推床、貼片、跑檢驗單,一趟接一趟,沒有一次經過留觀區最裡面那格是停下來的。彗琳在急救室進出,學妹在打針。我們三個的動線,這兩個小時全部在前段,沒有人守著後面。
也就是說,這兩個小時裡,有一段時間,十二床那裡沒有人看。
我走回護理站,坐下來,把王素貞的身分證號打進系統。
昨天晚上那筆還在。七月三十一日,二十一點四十七,自行到院,主訴「不放心,要求觀察」,四級,留觀區十二床。護理紀錄是我寫的,我認得每一個字。生命徵象、TOCC、楊柏勳十點二十的複診,都在。
我往下拉,拉到離院那一欄。
離院時間:七月三十一日 06:14。
離院方式:AAD。
填表護理師:周予安。
我把手從滑鼠上拿開,放在大腿上。手心是濕的。
六點十四分。這個時間我知道我在哪裡。四點半那台喘的救護車,做完抽血、上了非侵襲性呼吸器,六點多醫師還在盯血氧,我站在急救室門口幫忙推氧氣鋼瓶,那個鋼瓶的閥門很緊,我兩隻手都在上面。六點十四分,我的手在鋼瓶上,不在鍵盤上。
可是離院紀錄上是我的名字,我的工號後四碼。
跟七月二十三日那一筆,一模一樣的位置,一模一樣的寫法。
差別是,二十三號那天我在南投,我可以拿婚宴的照片證明我不在醫院。今天我在。我整晚都在這間急診裡,我的識別證掛在我胸口,我的帳號是我自己登入的。我沒有辦法說我不在,我只能說那十分鐘我的手在別的地方——而這種話,寫在申請單的事由欄裡,沒有人會信。
彗琳昨天講的那句又浮上來。你要證明那天不是你,你要先證明你的卡跟你的密碼沒有給過任何人。
我把畫面往上捲,一個字一個字看那則離院護理紀錄。這是我寫護理紀錄六年來,第一次讀一段掛著我名字、我卻沒有寫過的字。
「病人生命徵象穩定,主訴已緩解,表示要自行返家,經衛教如有不適立即返診。病人另表示欲上樓探視一名住院親友,已告知探病時間規定。護理師:周予安。」
我把最後一句讀了三遍。
欲上樓探視一名住院親友。
我們急診沒有人會這樣寫。留觀區的病人要走就是走,離院衛教講完就結案,沒有人會在紀錄裡多寫一句她要去樓上看誰。這句話對急診的流程一點意義都沒有。寫這句話的人,是想讓看到的人往上樓去想。
五樓是內科病房。三年前我媽住在五樓二十七床。
我沒有馬上站起來。我先點開右上角那個登入歷程,就是上禮拜我在資訊室學到的那個功能,字很小,一次二十筆。我翻到今天凌晨。零點到六點,我的帳號一直掛在 TRIAGE-02,就是我坐的這台,中間有兩次因為閒置自動鎖定,我回來再解鎖,時間對得上我跑病人的空檔。可是六點十四那一分,多了一行。
七月三十一日 06:14 存取 病歷離院作業 工作站 NS-01。
NS-01 是護理站中島那台,離檢傷檯有五、六步。六點十四分,我人在急救室,那台電腦沒有人守著,螢幕通常也不會鎖,因為大夜大家進進出出都在用它跑檢驗單。一個知道我帳號沒登出、又剛好挑我在急救室那十分鐘的人,走過去,動一下滑鼠,就能用我的名字把一個病人「送出院」。
不需要偷密碼,不需要用卡。只要我離開位置沒登出。這正是彗琳問我的那一句——你有沒有離開位置沒登出。急診大夜,我不敢說每一次都有。
我把這一行也截了圖,又用手機拍了一張。
我站起來,走到留觀區。清潔那邊的阿姨正在推車,一格一格收床。她姓什麼我不知道,我們都叫她阿姨,做很久了,早上這班固定是她。
「阿姨,」我用台語問她,「十二床彼床,是你鋪的無?」
她停下來想了一下。「十二床喔,我來的時陣就攏好勢啊,我無鋪,我看攏總理好去。」
「你幾點來的?」
「六點外,六點半差不多。」她把手上的污被單塞進袋子,「彼床本底就無人,被單摺好好,我想講恁家己人先收去,我就無振動。」
「你有看到彼個查某人無?灰色頭毛,穿黑色布鞋彼個。」
「無看著。」她搖頭,「我來的時陣走廊攏無人,恬恬。」她頓一下,用台語補一句,「你今仔日面色歹看,敢有睏?」
「有啦。」我說。我沒有睡。
我回到護理站,打內線給保全室。換了一個聲音,比較年輕。我問二十八號到今天的走道畫面,他說跟昨天講的一樣,維護期間,走道那條線的舊機沒錄到,有的斷在半路。我又問急診大門那支呢,他說大門那支是新的,那支有。
「那我要調大門的。」
「大門進出畫面要走單子,護理長簽。」他說,「不過我提醒你,大門只照得到有走大門的人。留觀區到後門那條走道,維護期間沒畫面。有人從後門那邊出去,大門這支照不到。」
後門那條走道,通往停車場,也通往電梯間。搭電梯可以上五樓。
我把口袋本拿出來,翻到昨天寫的那一頁,在最下面接著寫。字比昨天更醜,因為手在抖。
七月三十一日 06:14 系統顯示王素貞離院 AAD 填表周予安
該時段我在急救室(喘的病人 氧氣鋼瓶)
離院紀錄多一句:欲上樓探視住院親友
清潔阿姨 6:30到 床已鋪好 走道無人
大門有畫面 走道無
寫到這裡我停下來。我想寫「五樓」兩個字,筆尖停在紙上,沒有落下去。我媽的事,我連值班表都沒有跟人提過。現在有人把它寫進了一則護理紀錄,掛在我的名字下面,等我自己讀到。
早上七點半,白班都上齊了。我沒有走。我把識別證從脖子上取下來,翻到背面,看那個晶片感應區。這張是六月新換的卡。舊的那張,我到現在都沒有拿回來。
我走去B棟一樓的總務組,補發單就是在那裡填的。玻璃窗後面坐著一個我見過幾次的小姐。我問她,補發識別證的時候,舊卡如果沒有繳回,系統會不會把它停掉。
她敲了幾下鍵盤,看著螢幕,過了一會兒才回頭。
「你六月那張舊卡,」她說,「到現在還是有效的。門禁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