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5 章

五樓

夜間急診 1759 字 2026-07-28

那張舊卡到現在還是有效的。

我從B棟一樓走回急診,這句話在耳朵裡繞。門禁是一套會留腳印的東西,你刷一次,它記一次,幾點、哪一道門、哪一張卡,比人的記性可靠。資訊室那個穿格子襯衫的工程師說過,門禁跟醫療系統是分開的兩套,一套管門一套管帳號,要把兩套對起來又是另外一張單。可是我現在要的不是把兩套對起來,我只想知道一件很簡單的事:一張我以為六月就作廢的卡,這一個月到底開過哪些門。

要查就要走單子,要單位主管簽、要資安會,五到七個工作天,這幾天單子多,工程師說可能到十天。我沒有十天。今天是八月一號,是監視器維護的最後一天。廠商二十八號進場,八月一號收工,明天走道那條舊機換上的新硬碟就上線,後門那段會重新開始錄。如果有人一直靠這幾天沒有畫面在做一件事,那這件事,今晚是最後一夜。過了今晚,那條路就會長出眼睛。

我沒有回急診。我站在B棟的電梯前面,按了向上,五樓。

我媽走了以後,我沒有再上來過。急診在一樓,我這六年的動線一輩子在一樓,檢傷、留觀、急救室,推床從自動門滾進來,很少有事情需要我上樓。電梯門開的那一下,味道先進來。不是急診那種酒精混血的味道,是另一種,藥水、地板蠟,還有久臥的人身上那種說不上來的微甜。三年前我每天晚上聞這個味道,聞到回家躺下去閉上眼睛,鼻腔裡都還在。我以為我忘了,門一開我就知道我沒有。

走廊比急診寬,也比急診暗。這個時間是白班交完班沒多久,家屬還沒進來,只有幾個護理師推著治療車,一床一床發藥、量血壓。這裡沒有輪子磨石子地的放大聲,也沒有無線電的沙沙聲,只有點滴幫浦偶爾叫一聲,很快被人按掉。急診的忙是往外炸的,這裡的忙是往裡收的,收在一床一床看不見盡頭的時間裡。我以前不懂為什麼有人會怕住院,住到後來,是連白天黑夜都分不出來。我媽住到最後那幾天就是這樣,她會問我現在是早上還是晚上,我每次都要看一下窗戶才敢回答。

內科病房的護理站在電梯正對面。白板一整排床號用磁條排著,跟我們急診的白板同一個廠牌,只是這裡的節奏慢,一個名字可以掛很多天。二十七床那一格現在寫著一個我不認識的名字,後面接著「鼻胃管、翻身Q2H」。三年前那一格是我媽。我站在原地看了兩三秒,沒有走過去,也沒辦法走過去。那張床我幫我媽翻過幾百次身,床欄哪一側的卡榫比較緊,我閉著眼睛都按得下去,可是現在躺在上面的是別人,我連走近的資格都沒有。

我走到護理站,跟裡面一個綁低馬尾的學妹說我是急診的,想確認一位這禮拜在我們那邊來回好幾次的病人,家屬那邊有沒有登記住院的親人。這種銜接照會急診常有,她沒有多問,低頭替我敲鍵盤。

她敲的時候,我看到護理站側邊貼了一張用膠帶黏的A4,四個角都翹起來,是被很多隻手經過帶起的風掀的。上面是紅筆寫的:「25床 訪客限制。家屬糾紛協調中,非經社工及主治醫師同意,一律不得會客,夜間及交接班尤須留意。」

「二十五床怎麼了?」我問,盡量問得像隨口。

學妹抬頭看我一眼,大概覺得都是穿制服的同行,就講了。「陳先生,中風躺很久了,這次又進來,插著管。」她把聲音壓低,改用台語,「兩爿的囝咧相告。一爿是頭一个某生的,一爿是這馬這个某。頭前彼爿去法院聲請監護,講後壁彼个某是為著財產才貼倚,聲請的時就叫院方限會客,驚伊來吵、來影響病人。院方無愛惹代誌,就限落來。」

「那太太都不能來看?」

「袂使。」她搖頭,「彼个太太我看過幾擺,灰色的短頭毛,攏透早來,攏予阮擋轉去。有一擺伊佇電梯口徛規點鐘,阮嘛真歹勢,毋過限制是協調會落的,阮擋袂牢。」她頓一下,像是想到什麼,「歹勢講,這幾工,煞有人有法度入來。」

我胸口那一下,很輕,可是我聽見了。「有人進來?」

「昨暗仔阮接早班的時,門禁系統彈一逝。」她把螢幕轉一個角度給我看,「講透早六點外,有一張員工卡刷入來過。彼个時陣根本無探病時間,阮攏想講是佗一个同事來巡房。」

那一行字很短。門號、時間、卡別、持卡人。八月一號,06:20,員工卡,內科病房西側門。

持卡人那欄,是一組工號,後面括號裡三個字。

周予安。

我盯著那三個字,護理站的燈、白板的反光、學妹的側臉,全部往後退了半步,像有人把畫面按了暫停,只剩那三個字浮在最前面。我按著檯面撐了一下,沒讓自己晃。學妹沒有發現,她已經轉去接另一支響起來的內線。

我認得那三個字,我認得那四碼工號,整個系統裡我的名字長這樣長了六年。八月一號早上六點二十分,這張卡刷開了五樓內科病房的門,就在我以為它早該躺在總務組某個抽屜裡發霉的時候。

一張卡不會自己走路。有人拿著它。那個人知道它還沒停,知道它刷得開這道門,也知道要挑六點二十分——那個急診全員擠在急救室、沒有人守後面、走道又剛好沒有畫面的時刻。這不是撿到卡亂刷的路人,這是一個很熟這棟樓、很熟這幾天班表、很熟監視器維護到哪一天的人。我把手機拿出來,把那一行紀錄拍下來,跟這幾天拍的那些一樣,存進同一個資料夾。我沒有問學妹能不能拍,我只是拍了。

而六點二十分,我人在一樓的急救室,兩隻手都在一支閥門很緊的氧氣鋼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