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1 章

她死在最熱的那個夜晚

重生之夜市女王 2214 字 2026-07-18

鐵捲門卡住的時候,我還以為只是老毛病。

那扇門從我國中就開始鬧脾氣。右邊軌道被送貨的發財車撞凹過一段,每次拉到膝蓋高就會頓住,用腳踹兩下,或者拿阿嬤削的那根竹竿去撬一撬,它就會乖乖上去。今天晚上我踹了七下。第八下的時候我聽見自己膝蓋在響,門一寸也沒動。

外面在燒。

我知道它在燒,因為鐵門是熱的。不是白天曬過那種溫,是那種手掌貼上去、皮膚會自己縮回來的熱。門縫底下那條指節寬的空隙,本來會漏進大南路的燈光,漏進賣手機殼那攤的音樂,現在只漏進橘色,一條會晃的橘色,像有人在門外拿油漆滾筒來回刷。

「有火啦——有火——」有人在喊,聲音從左邊過去,很快就沒了。

我摸圍裙前面那個口袋。手機在裡面,一起裝著三張五百、一把零錢、一支原子筆。螢幕亮起來,十一點四十六分。我按一一九,聽筒裡什麼都沒有,安靜到我以為是自己耳朵壞了,再看螢幕才知道訊號只剩一格,那一格還在閃。

我們攤子是最裡面那間。從美食區走進來,過了魷魚羹,過了那間永遠在排隊的生煎包,右轉,最後一間,招牌上寫「林家雞排 民國六十八年」。六十八年是阿嬤堅持要寫的,她說寫上去人家才知道我們比隔壁老。攤子後面有一個一坪半的儲藏間,堆麵粉袋、醃料桶,還有阿嬤那張躺椅。整間只有一個出口,就是這扇鐵捲門。

十點半我就把爐火收了。那天生意很好,禮拜六,遊客一車一車來,我炸到手腕在酸,最後一份鹽酥雞賣掉的時候我還跟客人說謝謝下次早一點來。我把濾油網掛回勾子上,把找零的鐵盒抱上樓,抽屜鎖了,鑰匙放在冰箱上面那個瓷碗裡,這些動作我做了十年,順序不會錯。

我第一次想清楚這件事的時候,煙已經進來了。

煙不是從門縫進來的。煙從天花板進來。我們那片天花板是鐵皮加輕鋼架,二十幾年了,隔壁後來加蓋,兩片鐵皮之間留了一條縫,下雨會滴水,我還在下面接過紅色水桶。現在那條縫在冒煙,黑的,像有誰在上面倒墨水,倒下來的墨水不落地,先貼著天花板往外爬,爬滿了才慢慢往下沉。

我蹲下去。國小的時候消防隊來學校教過,蹲低,濕毛巾。我抓了擦檯面的抹布,扭開水龍頭。水出來了,很細,越來越細,最後只剩滴。

抹布是半濕的。我按在嘴上,那個味道我永遠不會忘:漂白水、隔夜的油、鐵鏽。

我試過儲藏間那扇小窗。那扇窗只有三十公分高,外面焊了鐵窗,鐵窗是我阿公在世的時候找人做的,四支橫的、六支直的,焊點粗得像蒼蠅屎。我抓著搖,整片牆跟著晃,鐵窗一動也沒有。我又爬上不鏽鋼檯面,想用鏟子去頂天花板那條縫,頂了兩下,鐵皮很燙,鏟子彈回來打到我下巴,掉下去的東西一半是灰一半是火星。

我打電話給阿嬤。撥出去,什麼都沒有。我又撥了一次,一樣。

我趴在地上等。地板是洗石子的,泡了二十年油,摸起來永遠黏手。我把臉貼在門縫那條橘光旁邊,用力吸。吸進來的空氣是燙的,但至少不是煙。

就在那個姿勢上,我想起白天那張紙。

下午三點多,攤子還沒開,我在剁雞排。志豪哥拿了一疊文件進來,短袖襯衫,領口有汗,手上那支筆是他們公司的,筆桿上印著什麼建設。

「小滿,這個你幫阿嬤簽一下。」

「什麼東西?」

「都更同意書。走程序而已,先湊一個比例,讓事務所去跑。」他把紙推過來,用手掌壓平,「你放心,簽了不代表要拆,法律上還有好幾關。」

我手上還沾著醃粉。那個粉是阿嬤自己配的,白胡椒多、五香少一點,顏色偏灰白,沾在手上乾了會裂開。我在圍裙上擦兩下,擦不乾淨,就那樣接了筆。

我沒看內容。我只看了最上面那行字,什麼「土地及合法建築物所有權人同意書」,然後直接往下翻到有底線的地方。他說阿嬤的印章在抽屜,我知道在哪個抽屜。我連章都替她蓋了。

阿嬤在後面躺椅上睡覺。那天她午睡睡得比較久,我沒叫她。我想的是她醒來會罵,罵完又要跟他吵,吵到血壓上去。我簽名的時候還覺得自己很體貼,我在替她省一場架。

「這樣就好了。」志豪哥把紙收進資料夾,紙邊碰到夾子發出一聲脆響,「你比阿嬤好講話。」

他走的時候買了兩杯冬瓜茶,一杯給我。我喝了。

那杯冬瓜茶的甜還在我喉嚨後面的時候,我聽見他的聲音。

不是幻覺。鐵捲門會傳聲,我從小就知道,收攤以後躲在裡面數錢,外面誰在講話都聽得清楚,因為鐵皮會震,聲音會貼著鐵皮跑進來。

「這邊燒完就好辦了。」志豪哥說。他在喘,講一句吸一口氣,像剛跑過來。

另外一個人的聲音比較低,比較慢:「後面那幾間?」

「後面本來就不同意。燒過就不用談了,建物滅失,你懂吧。」

「攤主呢。」

「這時間都收了。」

我想拍門。手抬起來的時候我發現抬不太起來,肩膀很重,像有人坐在上面。我還是拍了,用手掌側面,一下,一下。鐵門發出來的聲音很小,被外面的東西蓋掉。外面有一種很大的聲音,像有人一直在撕東西,撕不完。

「這火啊。」低的那個聲音說,「查得出來吧。」

「油鍋。」志豪哥說,「這條的攤子哪一間沒有油鍋。」

我聽懂了。我在那一刻聽懂的東西,比我這輩子聽懂的所有事情都清楚:我家的油鍋今天沒開。十點多我就關了瓦斯,我記得我轉了兩次確認,因為阿嬤教過我要轉兩次。

那兩個人的腳步聲往外走。走幾步,停一下,又走。腳步聲踩過的地方有玻璃,脆脆的響,我猜是隔壁飲料店的冷藏櫃玻璃裂了。我聽到志豪哥講「先去大馬路那邊」,然後就聽不到了,只剩那種撕東西的聲音。

我在地上笑了一下。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麼,可能是笑我下午還在替他省事,替他找印章,替他蓋章,還喝了他的冬瓜茶。

我開始咳。咳到後來不算咳,是身體自己在抽,一抽,喉嚨就往下捲一次。抹布掉了。我沒有力氣去撿。

眼睛也不行了。閉起來比較不痛,可是閉起來會看到很多光點,一顆一顆在轉。天花板有東西掉下來,砸在不鏽鋼檯面上,很響。醃料桶的塑膠開始有味道,那種味道比煙難聞十倍。

我最後想的不是志豪哥。也不是那張紙。

我想的是,阿嬤還在攤子後面嗎。

她今天有沒有回家。她那台老機車停在慈誠宮那邊還是廟後面的巷子。我上樓拿零錢之前她說她要留下來刷油鍋,她刷油鍋很慢,會邊刷邊唸「這台跟你阿公同年」。

儲藏間就在我後面三步。我爬不動。我叫了一聲阿嬤,聲音出不來,喉嚨裡只有呼呼的氣,像壞掉的抽油煙機。

我把臉轉回門縫。那條橘色已經不會晃了,變成一整片白。

我張開嘴,用力吸最後一口。

吸進來的是熱風。

然後我張開眼睛。

天花板不是鐵皮。是我房間那片有水痕的白牆板,水痕的形狀像一隻鴨子,我八歲就看它像鴨子。冷氣在滴水。樓下有人在拖椅子。

手機在枕頭旁邊震動,螢幕亮著。

上面的日期是八月十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