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手台鏡子那件事之後,我有整整三天沒睡好。
我不是沒想過搬走。可是每次我把行李袋從衣櫃裡拖出來,看著戶頭裡那個只剩四位數的數字,又想到搬出去要重新付一筆押金、一個月租金,我就把行李袋塞回去。我告訴自己,只要照著公約做,就像一號房那個阿伯說的,照做就無代誌。我把那七條規矩用手機拍下來,設成鎖定畫面,每天出門前、睡覺前都看一遍。
天黑前收衣服。不在鏡子前面停留。不碰樓梯間的燈。不下樓、不敲隔壁、不問。我做得很徹底,徹底到有點強迫。而奇怪的是,只要我乖乖照做,這棟房子就真的很安靜。安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那幾天我甚至開始覺得,也許我可以撐下去。省下來的房租,一個月一個月累積,總有一天能把債還清。人是很會適應的,連恐懼都可以。你把它變成習慣,它就不那麼可怕了。
我開始留意那個叫許明哲的名字——雖然那時候我還不知道他叫這個名字。我指的是那個「頂一個沒照做的人」。我趁著白天,把整層樓能看的地方都看了一遍。一號房的阿伯每天傍晚都會準時出現在曬衣場,收他那幾件永遠洗不完的汗衫,可是不管我怎麼旁敲側擊,他就是不肯多說。二號房永遠上鎖,那圈鐵絲一動也沒動過。我甚至在頂樓的水塔旁邊,找到了一個舊的電表箱,上面用麥克筆寫著三個房號的用電紀錄。奇怪的是,二號房那一欄,最近一次的抄表數字,就停在幾個月前,之後全是空白。一個沒人住的房間,卻曾經用過電;而一個明明住著人的房間,卻突然停止了一切紀錄。
有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裡我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後面,聽見有人在外面很小聲地叫我的名字。那個聲音很熟悉,熟悉到我差點就應了出來。我在夢裡想起阿伯的話——看不到人,就當作沒聽到。我死死咬住嘴唇,然後就驚醒了。醒來的時候,我發現自己竟然真的站在門邊,一隻手已經搭在了門把上。我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下床的。
問題是,我一直記得公約的第一條。
那條被畫了框、寫在最上面的規矩:晚上十一點以後,不要回應敲門。這七天來,從來沒有人敲過我的門。我甚至有點僥倖地想,也許那一條根本用不到,也許它只是寫來嚇人的。
搬進來的第七天晚上,我在寫東西,一抬頭,看見手機螢幕上的時間跳成了十一點零三分。
就在那一刻,門被敲響了。
叩。
我的手停在半空中。整個房間安靜得能聽見我自己的心跳。
叩。叩。
兩下。很輕,很有節奏,不快也不慢,像是一個很有耐心的人,站在我門外,用指節不緊不慢地敲著門板。
叩。叩。叩。
三下。
我沒有動。我的第一個反應,幾乎是身體先於腦子做出的——我屏住了呼吸。第一條,不要回應敲門。門你可以不開,但你連「誰啊」都不要問。陳先生那張平靜的臉,一號房阿伯那句「頂一个無照做的,這馬已經無佇遮矣」,全都在這一秒鐘湧了上來。
門外又開始敲了。這一次不是三下就停。叩、叩、叩、叩,一下接著一下,均勻,規律,像時鐘的秒針,像有人在數著什麼。我坐在床沿,雙手緊緊抓著床單,連大氣都不敢喘。汗從我的背脊一路滑下去。
我很想知道門外是誰。這個念頭很可怕,因為它太強烈了,強烈到我必須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壓住它。只要我開口問一句「誰」,只要我起身走過去,只要我從門上那個小小的貓眼往外看一眼——
然後,在那一片規律的敲門聲裡,我聽見了另一個聲音。
一個很輕、很輕的聲音,貼著門板,像是有人把嘴湊到門縫前,用氣音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出了我的名字。
那不是隨便的呼喊。那個聲音知道我叫什麼,知道我就在門的這一邊,知道我聽得見。它念得很慢,很溫柔,甚至帶著一點像是久別重逢的熟悉,彷彿門外站著的是一個等了我很久的老朋友。第七條像一根針,狠狠扎進我腦子裡——聽到有人叫你的名字,看不到人,就當作沒聽到。我把手掌死死壓在自己的嘴上,逼自己不要出聲,連一個氣音都不能漏出去。
我沒有。我咬著牙,一聲不吭,讓那敲門聲一下一下地敲在我的耳膜上,也敲在我的神經上。門外那個念著我名字的聲音,一遍又一遍,不急不徐,好像它有的是時間,好像它知道,我遲早會忍不住回應。
我不知道過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鐘,也可能是半個小時。時間在那種情況下是沒有意義的。我全身的肌肉都繃到極限,牙齒咬得發酸,手心裡全是汗。我甚至能感覺到門外那個東西的耐心——它不生氣,不催促,就只是站在那裡,敲著,念著,等著。那種耐心比任何嘶吼都更讓人毛骨悚然,因為它篤定我一定會輸,篤定這只是時間問題。
有那麼一瞬間,我差點就撐不住了。我的喉嚨癢得難受,一句「你是誰」已經滾到了舌尖。我太想知道了。可是就在我快要開口的那一刻,我想起了那個電表箱上,二號房那一欄突然中斷的抄表數字,想起了阿伯說的「頂一個沒照做的,現在已經不在這裡了」。我把那句話當成救命的繩子,死死抓住,硬是把喉嚨裡的那句話吞了回去。
然後,敲門聲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被誰按下了暫停鍵。走廊裡恢復了那種死一般的安靜,安靜到我一度懷疑剛才的一切是不是我的幻覺。我維持著同一個姿勢,坐在床沿,不敢發出任何聲音,就這樣等著,等著確認它是真的走了。
就在這個時候,我看見門底下那道縫。
有一張紙,正被人從門外,緩緩地、平整地,從門縫底下塞了進來。
那張紙一寸一寸地滑進我的房間,最後完全落在了地板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門外沒有腳步聲,沒有任何動靜。彷彿塞紙進來的那個東西,塞完之後就那樣站在門外,等著我去撿。
我盯著那張紙看了很久,久到我的腿都麻了。我不敢去撿。我怕那張紙,也怕撿起它之後會看到的東西。我更怕的是,如果我彎下腰去撿,離那道門縫太近,門外那個東西會不會突然把手從縫底下伸進來。我坐在原地,就這樣跟那張安靜躺在地上的紙對峙著,一直到窗外的天色開始泛出一點灰白,鳥叫聲零零星星地響起來。
天亮了。恐懼在天亮的時候總是會退潮。最後我還是站了起來,一步一步走過去,蹲下身,屏著氣,飛快地把它撿了起來,然後立刻退回床邊,像是那張紙隨時會咬我一口。
那是一張從筆記本上撕下來的紙,邊緣有毛毛的撕痕。上面用鉛筆寫著兩行字,字跡歪歪扭扭,像是握筆的手在發抖。
第一行,是一個人的名字:許明哲。
我不認識這個名字。但我幾乎立刻就明白了它是誰——那個曾經住在這個房間、那個「無照做」、那個「這馬已經無佇遮」的人。
第二行只有三個字。
換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