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魔鏡小說

第 4 章

餘波

租屋公約 2024 字 2026-07-28

天亮以後,我把那張紙攤在書桌上,看了整整一個上午。

許明哲。換你了。鉛筆的字跡很淡,有些筆畫抖得幾乎要斷掉,像是寫的人握不穩筆。我用手機把它拍下來,又把紙翻到背面,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點像是被水沾過又乾掉的皺褶。我坐在那裡,一遍一遍地想,一個我從沒見過的人,為什麼會知道我住在這裡,為什麼會在半夜把他的名字從我門縫底下塞進來。

報警這個念頭我只閃過一秒就掐斷了。我要怎麼跟警察說?說有人半夜敲我的門、念我的名字,然後塞了一張寫著別人名字的紙給我?他們只會覺得我壓力太大。而且說真的,我心裡有一個聲音很清楚地告訴我,這件事沒辦法用報案三聯單解決。它不在那個世界的規則裡。

我試著上網查許明哲這個名字。台灣叫許明哲的人太多了,我翻了好幾頁,全是不相干的臉書帳號、公司負責人、學校得獎名單。沒有一個對得上。我又試著把「民權東路」「頂樓加蓋」「租屋」這些字串在一起搜,跳出來的都是租屋廣告和一些老舊的地方新聞,沒有一條指向這棟房子。這個人像是從網路上被整個抹掉了,只剩下我門縫底下那張紙,證明他曾經存在過。

我忽然想到那個電表箱。搬進來的第三天,我在水塔旁邊看過那個舊電表箱,二號房那一欄的抄表數字停在幾個月前,之後全是空白。如果許明哲住的是二號房,那麼那個中斷的數字,會不會就是他消失的時間。一個人用了電,然後某一天之後,這個房間就再也沒有消耗過任何一度電。可是房間還鎖著,鐵絲還纏著,好像裡面還住著什麼,只是那個什麼,已經不需要電了。

我決定先弄清楚許明哲是誰。這是我唯一想得到、也唯一敢做的事。白天的時候我膽子總是比較大,陽光照進房間,那塊床頭的深色痕跡看起來也只是一塊普通的水漬。我告訴自己,把來龍去脈查清楚,也許就能找到一個出口。人一旦有事情可以做,恐懼就會退到後面去。

我先打給陳先生。電話響了很久他才接,聲音跟平常一樣慢。我盡量把語氣放輕,說我在房間裡撿到一張紙,上面寫著「許明哲」這個名字,想問問這個人是不是以前住這裡的房客。

電話那頭安靜了下來。那種安靜跟他平常的慢不一樣,是一種被什麼東西突然掐住的安靜。我甚至能聽見他的呼吸變重了。

「你……在哪裡撿到的?」他問。

「就在我房間。」我沒說是從門縫塞進來的,「他是以前住三號房的人嗎?」

「他住二號房。」陳先生說完這句,好像立刻就後悔了,「不對,我是說……他很久以前住過。搬走了。你不要理那張紙,撕掉就好。」

「他什麼時候搬走的?」我追問,「東西都搬乾淨了嗎?」

陳先生沒有回答我。他只是又重複了一次那句我已經聽到麻木的話:「你把規矩照做,其他不要問。」然後就掛了電話。

他越是這樣,我心裡那塊石頭就壓得越沉。二號房。他一開始說許明哲住二號房,那間永遠上鎖、纏著鐵絲、電表停在幾個月前的房間。他反應過來以後才改口。可是人在慌張的時候脫口而出的,往往才是真的。

那天下午我下樓,繞到巷口那間開了很久的雜貨店。老闆娘看起來六十幾歲,在這條巷子裡待了大半輩子。我買了兩罐飲料,藉著找零的空檔跟她聊起那棟老公寓。我說我剛搬進頂樓加蓋,問她這棟房子住起來安不安靜。

老闆娘接過錢的手停了一下。她抬頭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很複雜,像是同情,又像是在看一個她已經看過很多次的東西。

「頂樓那間喔。」她把飲料推給我,慢慢地說,「少年仔,你租金一定很便宜齁。」

我愣了一下,點頭。

「那間房子啊,」她壓低聲音,往公寓的方向努了努嘴,「陳仔他們家的。以前……以前出過事。很久了,你們少年仔不會知道。前幾年也有一個少年仔,跟你差不多年紀,租那頂樓,後來就沒再看到人了。他機車還停在巷子裡放到被拖吊咧。」

「你是說……許明哲?」我脫口問。

老闆娘的表情僵住了。她搖搖頭,把找的零錢塞到我手上,語氣忽然變得急促:「我不知道什麼名字。你不要問我,我什麼都不知道。少年仔,我跟你講,房租再便宜,這種房子不要住。」說完她就轉身進去店裡,把捲門拉下了一半,明擺著不想再跟我說話。

我站在巷口,手裡捏著那幾個還帶著她手心溫度的硬幣。前幾年也有一個少年仔,跟我差不多年紀,租了頂樓,後來就沒再看到人。機車放到被拖吊。

回到頂樓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我先去把曬衣場那件早上晾的衣服收了進來——這個動作現在已經變成我的本能,天黑之前,衣服一定要收。經過二號房門口時,我又看了那圈鐵絲一眼。它一動也沒動,還是纏得那麼仔細,一圈一圈,從門把繞到鐵窗花上。我忽然有一種很荒謬的念頭:這圈鐵絲纏得這麼用心,到底是怕裡面的東西出來,還是怕外面的人進去看見什麼。

那天晚上,敲門聲又來了。

十一點零幾分,跟前一晚幾乎是同一個時間。叩,叩,叩。一樣的節奏,一樣的耐心。我坐在床上,把公約的照片調出來,一條一條在心裡默念,像是在念一段能保命的咒。門外那個聲音又開始貼著門縫念我的名字,一個字一個字,溫柔得讓人頭皮發麻。這一次它念得更久,久到我開始懷疑天是不是永遠不會亮了。我把臉埋進膝蓋,雙手死死摀住耳朵,可是那個聲音好像不是從耳朵進來的,它直接鑽進我腦子裡,一遍一遍地喊。

我沒有回應。我撐到了它停下來。

它停下來之後,這一次沒有塞紙進來。走廊安靜得可怕。我維持著同一個姿勢,等到窗外泛白,才敢動一下已經僵硬的脖子。

也就是在那個瞬間,天光剛好斜斜地照進來,落在衣櫃底下。我看見衣櫃和牆壁之間那道窄縫裡,卡著一個東西。

我以前從來沒注意過。那是一個角,一個像是筆記本的角,被人很用力地塞進了那道連手指都難伸進去的縫裡。我盯著它看了很久,然後跪到地上,把手指伸進那道縫,一點一點地把它摳出來。

那是一本被翻得很舊的筆記本,封面已經捲了邊,邊角還沾著一點暗紅色、像是乾掉的什麼。我把它翻開,紙頁受了潮,一頁一頁黏在一起。第一頁的右上角,用原子筆寫著三個字。

許明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