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我提早上了曬衣場,等阿伯出現。
我一整個下午都沒睡。許明哲的筆記本我又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把那句「照做的人可以活,但沒有人能讓它停下來」抄在手機裡。我心裡很清楚,我已經走到一個回不了頭的位置。我不能再假裝自己只是個省房租的房客,每天乖乖收衣服、乖乖屏住呼吸,然後某一天忍不住,被換到牆的另一邊去。我不要那樣。我不要哪天換我坐在二號房裡,被逼著去念下一個倒楣鬼的名字。如果這件事有一個出口,我得自己去把它找出來。
他還是準時來了,抱著那個舊臉盆,慢條斯理地收他那幾件永遠洗不完的汗衫。夕陽把整片曬衣場染成一種很舊的橘色,遠處的鐵皮屋頂反著光。我走過去,這一次我沒有拐彎抹角。我把許明哲那本筆記本拿出來,遞到他面前。
「阿伯,」我說,「這是許明哲留下來的。他查到二號房以前死過人。我想知道那個人是誰。」
阿伯收衣服的手停住了。他看著那本筆記本,看了很久,臉上那種平靜第一次出現了裂縫。他沒有接過去,只是慢慢地把最後一件汗衫從繩子上取下來,疊好,放進臉盆裡。
「你都看了。」他說,不是問句。
「我都看了。」我說,「阿伯,你在這裡住幾年了?」
他抬起頭,望著西邊那片正在暗下去的天。「我搬來的時候,」他用台語,聲音很慢,「頭一個少年仔還在。後來換過一个,閣換過一个。你是第幾个,我已經算袂清矣。」
我的心沉了下去。「你都看著他們……被換走。」
「我看著。」他點頭,眼神空空的,「攏是恁這款人。欠錢、無路通去、貪這間厝的租金俗。搬入來的時陣攏笑笑,講家己毋驚。上尾攏仝款。半暝有人敲門,有人叫名,忍袂牢,應一聲,隔轉工人就無去矣。機車閣停佇巷仔口,房租閣佇咧算,人就是無去矣。」
「那你為什麼不告訴他們?」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你明明知道,為什麼不早點說清楚?許明哲問過你,你不肯講。如果你早點告訴他——」
「我講矣。」阿伯打斷我,聲音突然大了一點,然後又低下去,「我逐擺攏共怹講,照做就無代誌。這就是我會使講的。」他頓了頓,「囡仔,你敢知影,頭一个共真相講予新來的人聽的老住戶,後來按怎?」他沒有等我回答,「彼暝,敲門的就換去敲伊的門。念的就是伊的名。伊守規矩守幾若冬,攏無代誌,就因為伊講傷濟,一暝就予人換去。」
我背脊一涼。原來這就是阿伯的沉默。不是冷漠,是恐懼。那個東西不只盯著沒照做的人,它也盯著說破真相的人。阿伯活了這麼久,靠的就是閉嘴。他每天傍晚出現在曬衣場,用那句「照做就無代誌」把每個新房客擋在門外,其實是在保護自己,也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留他們一條活路。守規矩,你至少能活。
「那麼多人,」我聲音乾啞,「阿伯,你看著那麼多人被換走,你都沒想過離開這裡嗎?」
他慘慘地笑了一下。「你當作我無想過喔。」他說,「我早就想欲走矣。可是你敢知影,離開這間厝,就一定安全喔?」他搖搖頭,「彼个物件,你若捌看著伊的面,伊就會記得你。你搬去佗位,伊攏揣會著。我捌看過一个查某,驚甲搬走,搬去板橋。無偌久,人就轉來矣,家己轉來的,半暝家己開門行入來二號房,恬恬仔坐佇內底。第二工,換伊敲門。」他頓了頓,「逃無效。這條路,干焦兩个結局。一个是照做,一世人共規矩守牢牢,活甲你想欲走;一个是共伊放出來,共這條路斬斷。無第三條。」
我聽得渾身發麻。原來連逃都是假的出口。這棟房子像一張撒出去很遠很遠的網,你以為你跑出去了,其實你一直在網裡面。難怪陳先生說得那麼輕鬆——住不慣就搬走,押金退你。他知道搬走根本沒用。搬走的人,只是換一個地方,繼續被那個東西惦記著。
「阿伯,」我放軟了聲音,「你現在告訴我,你不怕嗎?」
他沉默了很久。天色一寸一寸暗下來,曬衣繩上那幾個空衣架被風吹得叮噹作響。
「我老矣。」他終於說,「我佇遮等一个人,等真久矣。等一个毋是欲逃、是欲共伊放出來的人。」他轉過頭,第一次正眼看著我,那雙麻木的眼睛裡,有一點很微弱的光,「許明哲彼个囡仔,我看伊有機會。伊真拚,一直查一直查。可惜伊忍袂牢,差彼一步。」
「那個人是誰,阿伯。」我又問了一次,「裡面那個人,到底叫什麼名字。」
阿伯搖搖頭。「我毋知伊的名。」他說,「我干焦知影,伊是姓陳的。」
「姓陳?」
「三十外冬前的代誌矣。彼陣厝拄起好,欲租人。」阿伯的聲音低得像在對自己說,「聽講是頭家的親人,欠一身債,覕佇二號房。無人知影伊佇遐,一直到……天氣熱,味走出來,才有人去共門拍開。」他閉上眼睛,像是不願意再想下去,「陳仔就是為著這,才會共二號房用鐵絲纏起來,才會寫彼張公約。伊毋是袂記得,伊是袂當放。彼是伊的人。」
姓陳。頭家的親人。欠債,躲在二號房,死在裡面,天熱了味道才飄出來。所有的碎片在我腦子裡拼成一張越來越清楚的臉。陳先生那張永遠平靜、永遠迴避的臉。他不是不知道。他是知道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三十年都不敢碰。
「我干焦會使講到遮。」阿伯把臉盆抱起來,站直了身子,「賰的名,佇陳仔遐。你若欲共這條路行到底,就去問伊。毋過我共你警告,」他看著我,很認真,「你若欲共伊放出來,你就袂當閃。你袂當假影無聽著。彼一暝,你愛正正面對伊,叫出伊本來的名。你若閃,你就無命;你若叫毋著名,你嘛無命。這是上尾一擺,無翻頭的。」
他說完,抱著臉盆,慢慢走回一號房。走到門口,他停了一下,背對著我,補了最後一句。
「囡仔,你若成功,」他的聲音有點抖,「會記得,嘛共我放出去。我佇遮,傷久矣。」
那扇門闔上,發出一聲很輕的喀答。我站在暗下來的曬衣場上,抱著許明哲的筆記本,忽然全身發冷。我一直以為阿伯是這棟房子裡唯一活著的、正常的人。可是他剛剛那句話——共我放出去——讓我開始懷疑,他到底是住在一號房裡的房客,還是,早就跟這棟房子綁在一起、再也走不掉的什麼。
我沒有去想下去。天已經黑透了,曬衣場只剩下那盞永遠感應著、關不掉的燈,昏黃地照著空蕩蕩的水泥地。我抱著筆記本走回房間,把門反鎖,坐在床沿等天亮。這一夜敲門聲沒有來,安靜得反常,反常到我幾乎覺得那個東西也在等——等我做出選擇,等我走到它面前。我知道我下一步要做什麼。我要去找陳先生,把那個斷在許明哲筆記本裡的名字,把那個他藏了三十年、姓陳的名字,從他嘴裡問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