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夜沒睡,天一亮就開始想怎麼把陳先生逼出來。我很清楚,只要我還在電話裡跟他兜圈子,他就會一直用那句「照做就好」把我擋回去。我要的不是安撫,是那個名字。
我沒有打電話給陳先生。我怕他又在電話那頭把我打發掉。我直接傳了訊息,只有一句話:我知道二號房裡那個人姓陳,是你的家人。你不來,我今晚就自己去敲那扇門。
我當然不會真的去敲。第五條寫得清清楚楚,隔壁那間不要敲。但我知道這句話會把他逼出來。果然,不到一個小時,陳先生就回了,說他明天中午過來。
隔天他來的時候,我幾乎認不出他。才幾天不見,他好像老了十歲,背駝得更厲害,眼睛底下一片青黑。他手裡拎著一個舊舊的紙袋,走進我房間,看見書桌上那本許明哲的筆記本,整個人愣在門口,好半天沒動。
「他留下來的。」我說,「陳先生,別再叫我照做了。我已經知道太多了。你告訴我,裡面那個人是誰。」
陳先生在我書桌前的椅子上坐下來,很慢很慢地。他盯著那塊床頭的深色痕跡看了很久,然後開口,聲音比我聽過的任何一次都要輕。
「他叫陳文彬。」他說,「是我的小弟。」
那個斷在許明哲筆記本裡的名字,終於補齊了。陳文彬。
「三十二年前的事了。」陳先生的手放在膝蓋上,微微發抖,聲音一停一頓,好像每個字都要從很深的地方挖出來,「那時候這頂加剛蓋好,是我跟文彬一起弄的,一磚一瓦,想說出租貼補家用。文彬那孩子,年輕,愛玩,跟人合夥做生意被倒了,欠了一屁股債,還是跟外面那種人借的。他不敢跟家裡講,自己一個人扛。最後被逼得走投無路,就……躲進二號房。」
我沒有說話。我知道接下來是什麼,可是我需要他親口說出來。
「他躲在裡面,不敢出來,也不敢開燈,怕討債的找上門。」陳先生的聲音哽住了,「我那時候在中部工作,一個多月沒回來。等我回來……天氣已經熱了。我一上頂樓就聞到那個味道。我把門撞開的時候,他已經……」他說不下去了,用手掌捂住臉,肩膀一抽一抽的,「他吊在那裡不知道多久了。沒有一個人知道。他一個人在那個小房間裡,等一個人來找他,等到最後,沒有等到。」
窗外的光很亮,可是我覺得整個房間都是冷的。三十二年前,一個跟我一樣走投無路的年輕人,一個人躲在牆的另一邊,孤零零地死去,久到滲過了這面牆。而我每天睡覺的枕頭,就靠在那片痕跡旁邊。這麼多天以來,我一直覺得那塊深色痕跡在盯著我,其實不是盯著。是一個人靠在牆的那一邊,離我只有一層水泥那麼近,想被看見,想被知道,卻只能用一片洗不掉的顏色,證明他曾經在這裡。
「我不敢拆。」陳先生放下手,眼睛紅腫,「我找過師父來看。師父說,文彬走的時候,心裡最深的那個念頭,是『怎麼沒有人來』。他被那個念頭困住了,出不去。他一直在等一個人回應他,一直在敲門,一直在叫。師父說,只要有人應了他,他就會把那個人拉進去,自己……自己就能走。可是那樣,等於是拿一條命換一條命。師父說,最好的辦法,就是不要讓任何人應他,等他自己慢慢散掉。」
「所以你就寫了那張公約。」我說。
「我寫了公約。」陳先生點頭,「把每一條會讓他抓到人的事,都寫成禁忌。我把二號房用鐵絲纏起來,貼上符。我以為這樣,時間久了,他就會散。可是三十二年了,他一點都沒有散。他還在裡面。他還在等。」他抬起頭看我,眼神裡是一種很深的疲憊和愧疚,「而我……為了付這棟房子的貸款,為了……說真的,也為了不要讓這頂樓空著、怕他一個人更寂寞,我還是把三號房租出去了。我騙自己,只要房客照做就沒事。可是每隔幾年,就有一個人守不住。每一次,我都知道,又有一個孩子,因為我,被換進去了。」
我終於明白陳先生那張永遠平靜、永遠迴避的臉底下是什麼。不是冷漠,是三十二年壓下來、壓到已經沒有形狀的罪。他既放不下弟弟,又親手把一個又一個像弟弟一樣走投無路的年輕人,送到弟弟面前。他是這個循環的守門人,也是這個循環的囚犯。
「陳先生,」我深吸一口氣,「不要讓他自己散了。三十二年都散不掉,他不會散的。他不是要一條命。他要的是有人來找他。」
陳先生怔怔地看著我。
「他死的時候,心裡想的是『怎麼沒有人來』。」我說,一字一句,「那我們就去。不是去換命,是去找他。叫他的名字,告訴他,有人記得他了,有人知道他在這裡。這樣他就不用再等,不用再抓人了。」
陳先生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從那個舊紙袋裡,顫抖著手,拿出一張泛黃的黑白照片,和一封信。照片上是一個很年輕的男孩,笑得很燦爛,穿著八零年代那種寬大的襯衫。那封信的信封上寫著「大哥收」,卻從來沒有寄出,封口都還黏著。
「這是他留在房間裡的。」陳先生把照片和信放到我手上,「我一直不敢拆這封信。三十二年,我一次都不敢拆。」
我低頭看著照片裡那個笑著的男孩。陳文彬。二十出頭,跟我差不多的年紀。
「拆開吧。」我輕聲說,「陳先生,他等一個人來讀這封信,等了三十二年。」
陳先生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那封信。他試了兩次才把封口撕開。裡面是一張對折的信紙,字跡跟許明哲一樣,抖得很厲害,是一個人在極度絕望的時候寫下來的。陳先生讀不下去,把信遞給我。我接過來,一個字一個字,輕輕地念出聲。
「大哥,」信上寫,「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瞞你們。我只是不想讓你們看到我這個樣子。我欠的錢太多了,還不完了。我躲在這裡好幾天了,很黑,很安靜,我一直在想,會不會有人上來,會不會有人推開這扇門。我很怕。大哥,如果你看到這封信,可不可以不要怪我。我只是好想有人來。好想有人叫我一聲,跟我說沒關係。就這樣就好。文彬。」
念完,我的手也在抖。房間裡靜得可怕。陳先生整個人縮在椅子上,像一張被揉皺的紙,無聲地哭。三十二年前,他的弟弟躲在牆的另一邊,一個人寫下這些字,然後把門反鎖,等一個沒有來的人。他心裡最後的念頭,全在這封信裡:好想有人來,好想有人叫我一聲。
我把信摺好,貼在胸口。現在我知道今晚要對他說什麼了。不是驅趕,不是超度,是回應。回應那個等了三十二年、等到滲進牆裡的請求。
「陳先生,」我深吸一口氣,「你留下來陪我。今晚,他會來敲門。這一次,我不躲了。我要開口叫他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