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昌伯說完那句話，我追問了三次，那個所在到底是哪裡。
第一次他說「我嘛毋知」。第二次他說「妳爸無講，我嘛無問」。第三次他把菸蒂丟進裝洗碗水的桶子裡，發出很小的一聲嘶，然後說他要回去睡了，下午還要滷肉燥。他騎上他那台老野狼走掉的時候，我站在騎樓下面，覺得他是在說謊，可是我拿他沒辦法。
下午三點，洪子翔準時出現。他穿一件深灰色的連帽外套，手上拿著一杯便利商店的美式咖啡，另一手拿著一台平板。他繞著攤車走了一圈，打開玻璃櫃看，彎腰看瓦斯管，敲了敲湯鍋的側面，問了我每天大概賣幾碗、營業時間到幾點、阿泉那邊的肉是怎麼算錢的。我照實說，他一邊聽一邊在平板上打字。
「阿雄伯這個位置很好，」他說，「海安路晚上的人潮到凌晨兩三點才散，四點開正好接得到。這些老客也是錢。」他頓了一下，「如果許小姐願意，我這邊可以出六十萬，設備、位置的租約、還有阿泉那條線，我都接。招牌我想留著，名字改一個字，叫『雄記』，讓老客知道是同一個地方。」
六十萬。我在台北的年薪稅前大概是八十萬。我不知道這個價錢合不合理，但我聽到的那一刻，心裡第一個反應是「這樣就可以了」。
「我考慮一下，」我說，「這禮拜我還會開。」
「沒問題，」他笑得很有禮貌，「只是房東那邊的租約我也要確認，妳方便的話給我房東的電話。」
他走了以後，我回到我爸家，從包包裡拿出那本帳本，攤在廚房的工作檯上。
第一個名字是蔡萬福，後面括號寫著「國華街修傘」。最上面那一筆是「九三．七．二 醫院 一萬八千」。下面一行一行的日期，旁邊寫著「湯一」、「湯一飯一」，偶爾會有一行寫著「還五百」，可是那幾個「還五百」後面都被我爸畫上一個小小的圈，圈裡面寫一個「退」字。這樣的「還五百」，我數了一下，有十一筆，十一筆都被退回去了。
日期一直記到這個月。最後一筆是「一一五．十．三 湯一 飯一」，是我爸倒下去的前三天。
國華街離我爸家走路不到十分鐘。我從海安路穿過去，經過那些賣春捲、賣魚丸湯、賣肉粽的老店，下午四點多，觀光客還很多，排隊的人把騎樓塞滿了，空氣裡是炸物的油味跟煮花生的甜味。我在永樂市場附近問了兩個人，第二個人是一個賣水果的阿姨，她用下巴往前面一指：「修傘的喔，萬福伯，在那邊轉角，紅色的那個。」
那是一個很小的攤子，小到不太能叫攤子。轉角一棟老房子的騎樓柱子旁邊，擺著一張木頭桌子，桌子上鋪著一塊綠色的絨布，上面放著各種工具：老虎鉗、尖嘴鉗、一捲鐵絲、一盒大大小小的螺絲、一個磨刀石，還有一台很舊的配鑰匙機器。柱子上掛著一塊手寫的木板：「修傘 配鑰匙 磨刀剪」。木板旁邊掛著十幾把雨傘，有黑的、有花的、有小孩子用的卡通傘，每一把傘的把手上都綁著一張小紙條，寫著名字跟日期。
一個老人坐在桌子後面的矮凳上，正在修一把黑色的長柄傘。他戴著一副很厚的老花眼鏡，手指頭又粗又短，指節腫起來，可是動作很穩，把一根斷掉的傘骨用細鐵絲一圈一圈纏回去。
我認出他來了。告別式那天拄著雨傘、說「妳生做真像妳」然後被扶走的那個老阿伯。
「萬福伯？」
他抬起頭，從眼鏡上方看我。看了大概三秒，他把手上的傘放下，扶著桌子慢慢站起來。
「阿雄的查某囝。」他說。
「我叫書蘋。」
「我知，」他說，「書蘋，讀冊的書，蘋果的蘋。妳出世那年，妳爸來我這配鑰匙，配了三支，講厝內欲加一個人。」
他叫我坐，從桌子下面拉出另一張矮凳，矮凳的一隻腳比另外三隻短，墊了一塊折起來的紙板。他問我呷飽未，我說吃過了，其實我從早上到現在只吃了一個便利商店的飯糰。
我把帳本拿出來，翻到他那一頁，放在綠色絨布上。
他看到帳本的時候，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他沒有伸手去拿，只是低頭看，看了很久，眼鏡往下滑到鼻頭他也沒推。
「伊攏有記喔。」他說。
「這一萬八千，」我指著第一行，「是什麼？」
萬福伯沉默了一陣子。對面一間賣碗粿的店有客人在吵，說他們排了半小時，老闆娘說今天賣完了，明天請早。
「九十三年那年，」萬福伯說，「我騎歐兜麥去進貨，在西門路給一台轎車撞到，腳斷了。妳知道那時候健保有給付，可是醫生講，要打鋼板，健保給付的那種比較差，自費的比較好，會好得比較快。自費的一萬八千。」
他拍了拍自己的右腿。
「我那時候一個月賺無一萬八。我某剛過身沒多久，後生在高雄做工，自己也顧無暇。我躺在病床上想，就用健保的吧，好得慢就好得慢，反正我這款年紀，也不用跑。」
「後來呢？」
「後來妳爸來看我，帶一鍋湯來。」他笑了一下，嘴裡缺了兩顆牙，「病房裡面不能煮，伊就用一個保溫的大鋁桶裝來，還有生肉片，用便當盒裝，在病房裡沖給我吃。護士小姐還來罵，講病房內不能有生肉。妳爸跟她講，這是溫體的，比醫院的便當乾淨。」
我笑出來。這真的很像我爸會說的話。
「伊問我腳的事，我就跟伊講了。隔天，醫生來講，自費的鋼板已經有人繳錢了，可以排刀。」萬福伯看著帳本，「我出院以後去找伊，伊講免還，叫我每天去吃一碗湯就好。我講按呢不行，我一個月拿五百去還，伊每次都推回來。推到後來，伊跟我講，萬福仔，你若再拿錢來，我就不賣你湯。」
我看著那十一個被圈起來的「退」字。
「所以這二十二年，」我說，「你每天都去吃？」
「無每天啦，」他說，「落雨天我就沒去，落雨天我生意好。」
他講完自己先笑了，笑到咳嗽。我也跟著笑，可是笑到一半，眼睛開始熱起來，我把頭轉開，假裝在看柱子上掛的那些傘。
他咳完，喝了一口放在桌腳邊的保溫杯，然後說：「妳等一下。」
他轉身去騎樓裡面，那裡有一個木頭的櫃子，櫃子上面堆滿了紙箱。他踮起腳，從最上面一個紙箱裡拿出一把傘。那把傘用一個舊報紙包著，報紙已經碎成好幾塊，一碰就掉屑。
是一把紅色的長柄傘，女用的，比一般的傘細一點，傘面的紅色已經褪成磚紅，邊緣有一圈白色的蕾絲，蕾絲黃了。傘柄是木頭的，彎成一個鉤子，鉤子的地方磨得很光滑。綁在傘柄上的紙條寫著「許 八九．五」，字跡我認得，是我爸的。
「八十九年，」萬福伯說，「妳爸拿這支來修。傘骨斷兩支。我修好了，伊一直沒來拿。我問伊，伊講先寄放你這，我若有一天沒來拿，你就交給我女兒。」
他把傘遞給我。我接過來，傘比我想像的重。
「伊有講是為什麼嗎？」
「無。」萬福伯說，「伊無講，我也無問。」
這是我今天第二次聽到這句話。我把傘撐開，傘面上有幾個小小的洞，是被蟲蛀的，陽光從那幾個洞透下來，在我手背上落下幾個紅色的光點。傘骨確實有兩支是新的，顏色比其他的亮，接頭的地方纏著跟剛剛萬福伯手上一樣的細鐵絲。
我收傘的時候，聽到傘柄裡面有東西在滑動，很輕的一聲，像是紙在摩擦。
萬福伯也聽到了。他看著我，說：「這款舊傘的中棒是空心的，以前的人會在裡面塞東西，塞錢、塞符仔。」他從桌上拿起一支小螺絲起子，「傘頭這邊有一顆螺絲，轉下來，傘柄就可以拔起來。我修的時候有看到裡面有物件，我無動。人家的物件，我毋動。」
他把螺絲起子遞給我。
我轉了好久，那顆螺絲已經鏽死了，萬福伯拿去，滴了一點縫紉機油，等了一下再轉，才轉下來。木頭的傘柄拔起來的時候，裡面是一截空心的鐵管，鐵管裡塞著一卷紙。我用指甲把紙勾出來，攤開，是一張照片。
照片被捲太久，攤開以後還是一直往回捲。我用兩隻手壓著它的四個角，放在綠色絨布上。
是一個女人。她站在一道水泥堤防上，背後是灰藍色的海，天空有幾朵很低的雲。她穿一件白色的襯衫，下面是一條淡藍色的長裙，頭髮綁在後面，有幾根被風吹到臉上。她手上拿著一把紅色的傘，傘沒有撐開，收著，當拐杖一樣拄在地上，就是我手上這一把。她沒有笑，只是看著鏡頭，眼睛有一點瞇，好像陽光很大。
我認得那道堤防。那是安平的海邊，我爸每年清明帶我去燒金紙的那個地方。
我也認得這張臉。我家只有一張我媽的照片，是她跟我爸的結婚照，放在我爸房間的五斗櫃上，照片裡她化著很濃的妝，戴著假睫毛，頭髮盤得很高，跟眼前這個人不太像，可是眼睛是一樣的，那種有一點下垂的眼尾，跟我一樣。
萬福伯在旁邊看，沒有說話。
「這是我媽。」我說。
他點點頭，很慢地，點了一下。
我把照片翻過來。背面是我爸的字，藍色原子筆，筆畫很用力，有幾個地方把相紙壓出了凹痕。
「美惠 八九．四．十二 安平」
我盯著那幾個數字看。
我媽叫林美惠。我爸說她在我三歲那年生病走的。我是民國八十三年二月出生的，三歲那年，是八十六年。
八十九年四月，我已經六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