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收完攤，我去了中正路的戶政事務所。
我在門口站了很久，久到警衛問我要辦什麼。我說我要申請我媽的戶籍謄本。他叫我抽號碼牌，我抽到一百三十七號，前面還有十二個人。我坐在藍色的塑膠椅上等，旁邊一個阿嬤在問她孫子的出生登記要帶什麼，對面一對年輕人在填結婚登記的表格，女生一直在笑，男生寫錯了一個字，又去拿了一張新的。
輪到我的時候，櫃檯的小姐問我跟申請人的關係，我說是母女，把我的身分證跟戶口名簿給她。她在電腦上打了一陣子，印表機嗡嗡地響，吐出兩張紙。她把紙放在櫃檯上，用手指點了點，說：「這是現戶的，另外一張是妳父親那邊的除戶紀錄，妳要不要確認一下？」
我先看我媽那一張。
林美惠，民國五十五年生，本籍嘉義市。民國八十七年六月，與許文雄協議離婚。民國八十七年七月，遷出台南市中西區，遷入嘉義市東區。之後又遷了幾次，民雄鄉，嘉義市西區。最後一筆是民國一一二年，遷入嘉義市西區的一個地址，地址後面寫著「福安護理之家」。
狀態那一欄，沒有「死亡」兩個字。
我盯著那張紙，盯到櫃檯小姐問我：「小姐，還有什麼需要嗎？」我說沒有，說謝謝，把紙折起來放進包包，走出去。外面太陽很大，中正路上的機車一台接一台，有一個送瓦斯的騎著車從我旁邊擦過去，按了一聲喇叭。我站在騎樓下面，打開手機查「福安護理之家」，在嘉義市西區，靠近垂楊路，網站很舊，首頁放著一張院民在院子裡做體操的照片，大家都穿著一樣的淺藍色背心。
我爸帳本上第七個那一頁，最後一個沒被劃掉的地名，就是「福安」。下面那一整排的勾，一個月一個，從民國一一二年開始，一直到上個月。
我打電話過去。接電話的是一個聲音很溫和的女生，說她是值班的照服員。我說我想問一位叫林美惠的住民，她停了一下，問我是誰。我說我是她女兒。
電話那頭安靜了很久。
「妳是書蘋？」她說。
那天下午，我搭區間車去嘉義。我本來想搭高鐵，可是嘉義高鐵站在太保，還要轉車，算一算區間車也差不多，而且我想要一點時間。車廂裡人不多，對面坐著一個穿高中制服的女生在背英文單字，嘴巴一直動。窗外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田，稻子剛收割完，田裡剩下一截一截的稻梗，有白鷺鷥站在裡面。
我腳邊放著一個保溫的大鋁桶，桶裡是那天早上留下來的湯，湯母兌大骨湯，出門前我又放在爐上滾過一次。我還用一個便當盒裝了生的牛肉片，用保冷袋包著。我不知道為什麼要帶這些。我只是想到萬福伯說的，我爸去醫院看他，帶了一鍋湯，在病房裡沖給他吃。
福安護理之家是一棟四層樓的建築，外牆是米黃色的，一樓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種著幾棵桂花，正好在開，整個院子都是那種甜甜的香。接我的人在門口等，就是電話裡的那個照服員。她大概六十歲，個子不高，身材很結實，頭髮剪得很短，穿著淺綠色的制服，胸口的名牌寫著「陳秀娟」。
她看到我，伸手摸了一下我的臉。她的手掌很粗，有消毒水的味道。
「真的跟美惠一模一樣。」她說。
阿娟姨帶我到一樓的會客室，倒了一杯溫水給我。她說美惠在午睡，三點會起來，我們先講一下話。
「妳爸的帳本，」她說，「有寫我，對不對？」
我點頭，把帳本翻到第六個名字那一頁給她看。她看到「揹一個三歲的查某囡仔」那一行，笑了一下，眼睛馬上就紅了。
「八十六年三月，」她說，「我從嘉義跑出來，揹著我女兒。我尪會打人，打到我耳朵現在左邊還聽不太到。我跑到台南，不知道要去哪裡，在海安路那邊走了一整個晚上，走到凌晨，看到妳爸的攤子在冒煙。我身上的錢只夠買一碗，我就跟我女兒分。妳媽那時候在攤子上幫忙，她端了兩碗給我，說一碗是送的。」
她的女兒叫雅雯，現在三十二歲，在台中一間國小當老師，去年結婚了。阿娟姨拿出手機給我看照片，一個圓臉的女生穿著白紗，笑得眼睛都不見了。「她小時候在妳爸的攤子上，跟妳搶同一支湯匙，」阿娟姨說，「妳們兩個差兩個月。」
她說，我媽聽她講完她的事，沒有說什麼，只是一直點頭，後來跟她說：「我老爸也是這款人。」
我媽的爸爸，我的外公，叫林天助，在嘉義做過很多種生意，每一種都失敗，後來就開始賭。他欠了地下錢莊很多錢，偷偷拿我媽的身分證去當保證人。我媽嫁到台南以後，他還是一直來，來要錢，要不到就鬧，有一次在攤子前面掀桌子，拿湯杓打我媽的頭，客人都看到了。那幾個討債的人也跟著來，站在騎樓對面抽菸，看著攤子，也看著那時候三歲、坐在角落那張桌子吃肉燥飯的我。
「有一天，」阿娟姨說，「那些人跟妳媽講，若不還錢，就要把妳帶走去抵。」
她說我媽那天晚上沒有睡。隔天凌晨，她跟我爸在攤子後面講了很久的話，講到第一個客人來了都還沒講完。然後她來找阿娟姨，說她要回嘉義，問阿娟姨要不要一起走，「我們兩個查某人，帶一個囡仔，總比一個人好。」
「她走之前，」阿娟姨說，「跟妳爸講，你就跟人講我死了。我老爸若知道我死了，就不會再來台南了，那些人也不會再來找你們。囡仔還小，不會記得我，你就跟她講，她媽媽生病死了。」
我想起我爸每年清明載我去安平的海邊，叫我對著海喊媽媽。
「他就真的這樣講了。」我說。
「他講了。」阿娟姨說，「他跟所有人都這樣講。妳外公來台南找人，他就帶妳外公去看一個空的骨灰罈，說灑掉了。妳外公在攤子前面哭，哭完就走了，後來真的沒有再來。」
我外公在民國九十二年死在嘉義的一間醫院，肝癌，死的時候身邊沒有人。我媽的債，是她自己在嘉義東市場賣牛雜湯，一碗一碗賣，賣了十幾年才還完的。民雄那幾年，她在一間餐廳的廚房做工。垂楊路，是她自己租的一間小套房。
「她為什麼不回來？」我問，「債還完了，外公也死了，她為什麼不回來？」
阿娟姨看著窗外的桂花。
「她有回去過一次，」她說，「八十九年，妳六歲的時候。她偷偷去台南，妳爸載她去妳讀的那間幼稚園外面，隔著鐵欄杆，遠遠看妳在院子裡玩溜滑梯。她說妳穿一件黃色的衣服，跟別的小孩搶溜滑梯，搶贏了。」她笑了一下，「她回來跟我講，那個囡仔已經長那麼大了，她現在叫我媽媽，我要怎麼跟她講，她以前喊的那片海是假的。」
看完我，我爸載她去了安平的海邊。那把紅傘就是那一天她留下來的。她拄著它，站在堤防上，讓我爸拍了那張照片。
「後來就一年拖過一年。」阿娟姨說，「她講，等書蘋讀國中再講。國中了，又講等她考上大學。考上大學了，妳去台北，她又講等她工作穩定。三年前，她開始會忘記事情，忘記關瓦斯，忘記自己住在哪裡。妳爸知道了，把她送來這裡，錢都是他付的。我在這裡做照服員做了十年，是我跟妳爸講這裡的。」
「我爸每個月來。」
「每個月初一。」她說，「帶一桶湯來，跟妳今天一樣。他每次來都跟美惠講，書蘋很好，書蘋在台北，書蘋升主任了。美惠前兩年還認得他，會問他，書蘋知道我嗎？他都說，還沒。最後一次問的時候，美惠哭了，叫他一定要跟妳講。」
她把帳本翻到最後一頁，看著那兩行抖抖的字。
「他寫錯了，」她說，「他講的『他』，應該是妳。要被告訴真相的人，是妳。可是他自己也知道，美惠也要聽到，聽到妳知道了。」
三點，阿娟姨帶我上二樓。
走廊很長，兩邊是一間一間的房間，每間門口都貼著一張紙，寫著住民的名字，旁邊貼著一張照片。走廊盡頭有一個交誼廳，電視開著，在播一齣歌仔戲，幾個老人坐在輪椅上看，有一個阿公在打瞌睡，口水流到圍兜上。
我媽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比照片裡老很多。頭髮全白了，剪得很短，貼著頭皮，穿著那件淺藍色的背心。她很瘦，手腕細到我覺得我可以用兩根手指圈起來。她看著窗外，手上在摺一條毛巾，摺好了打開，打開了又摺。
阿娟姨走過去，蹲在她旁邊，說：「美惠，有人來看妳。」
她轉頭看我。她的眼睛還是那樣，眼尾有一點下垂。她看著我，表情很禮貌，像是在看一個來推銷東西的人。
「妳好。」她說。
我在她對面坐下來。我想了很多句話要講，在火車上想的，在會客室裡想的，可是現在我一句都想不起來。我只說：「我是書蘋。」
她點點頭，說：「書蘋，好聽的名。」然後又轉頭去看窗外。
阿娟姨在旁邊，伸手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緊。
我把鋁桶打開，把湯倒進我帶來的碗裡，倒一點點，先把便當盒裡的生牛肉片鋪在碗底，再把湯從上面沖下去。湯已經不夠燙了，肉片沒有完全變色，邊緣有一點點粉紅。牛骨跟炭火跟洋蔥的味道從碗裡飄出來，飄到整個交誼廳。看歌仔戲的阿公醒過來了，往這邊看。
我媽的手停下來，毛巾摺到一半。
她轉過頭，看著那碗湯，看了很久。然後她伸手，很慢地，拿起我放在旁邊的湯匙，舀了一口，吹了兩下，送進嘴裡。
她含著那口湯，很久才吞下去。
「甘蔗，」她說，「誰叫你加甘蔗的？」
我說不出話。
她又舀了一口，這次沒有吹，直接喝下去。她把湯匙放下，兩隻手捧著那個碗，像是在取暖。她看著碗裡的湯，不看我，也不看阿娟姨，好像整個交誼廳裡只剩下那碗湯。
然後她說了一句話。那是我那天下午聽到她說得最清楚的一句話，每個字都很慢，很穩，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拉上來的。
「那鍋湯，是我教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