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沒有進去。
我騎到路口前面兩百公尺就停了，靠在一家已經拉下鐵門的機車行前面，熄火。App 上那張單還在跑，倒數的橘色圈圈一格一格消掉。我坐在車上，兩腳撐地，看著那根燈桿。橋上的車聲一陣一陣，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布。
兩點零七，訊號從四格掉到一格，然後變成一個叉。不是沒電，電量七十八。旁邊便利商店的招牌還亮著，裡面有人在結帳，所以不是停電。我把手機重開，開完訊號回來三秒，又掉。
兩點二十四，訊號回來。畫面上跳出一行字：訂單已取消。取消原因欄位是空的。
我沒有接到任何一通電話。
後來我去看系統紀錄那一頁，上面寫著我在兩點零六「已接單」，兩點二十四「未於時限內取餐」。中間那十八分鐘，我的帳號在他們的系統裡是一片安靜，沒有位置，沒有心跳，什麼都沒有。
行車紀錄我回家拉出來看了兩次。畫面裡我的手一直在抖，那是怠速的震動。除此之外什麼都沒發生。沒有車，沒有人，鐵門沒開。就只是一根燈桿站在那裡。
我把那一晚的欄位補完，貼在保溫箱裡那張紙上：接單兩點零四，系統路線繞行一點四公里，實際里程停在八萬九千五百二十三，訊號斷在兩點零七，恢復在兩點二十四。我在最後一欄寫了「十七」，然後把筆蓋蓋回去。斷訊長度十七分鐘，跟那三個凌晨的缺口一樣長。我不是第四個，我只是沒有走進去。
我睡到隔天下午。
醒來第一件事是看評分。
四點六一變成四點二八。
我盯著那個數字大概一分鐘，然後開始算。平台的評分是近三百張單的加權，一張單的權重大約千分之三。要把四點六一拉到四點二八，中間差零點三三，換算下來需要連續二十幾張一星，或者一次系統性的調整。我這幾天總共跑了十一張單，客戶評價那欄我一張一張點開看過，四張五星，其餘沒評。
我沒有二十幾張一星。這個數字不是被評出來的，是被寫進去的。
而且四點二八這個位置很微妙。它剛好跌破四點三。
平台的規則寫得很清楚，低於四點三會進入「服務品質觀察期」，觀察期內系統會「調整派單優先序」。這句話翻成人話就是：你會慢慢餓死，但沒有人開除你。沒有解僱通知，沒有申訴對象，因為從頭到尾沒有人對你做任何事，是系統。
接下來三天我就在驗證這句話。
我照原本的節奏出門，十一點半到晚上八點，扣掉吃飯。第一天六張單，第二天四張，第三天三張。以前這個時段我一天穩定十六到二十張，雨天更多。
不是沒有單。我在信義路那段等單的時候，旁邊三個穿別家背心的，還有兩個穿同一家的，手機一直在響。我旁邊那個年輕人二十分鐘接了三張，第三張他還嫌太遠，罵了一句才發車。我的手機安安靜靜，螢幕上「等待派單中」的圈圈一直轉，轉了四十分鐘，轉到我把手機拿起來確認網路還在。
我把這三天也記下來，做成表。三年來每天的接單數畫成折線，最後那三根像被人拿刀從上面一路砍下去。折線圖上那種斷法很好認：不是市場變差，市場變差會全線一起低。只有我一個人的線掉下去，那就是有人把水龍頭關小。
第三天中午我又打了一次客服，換了一個人接，聲音年輕一點。
「您好，這裡是騎士服務中心。」
「我的評分三天內從四點六一掉到四點二八，我想知道是哪幾張單造成的。」
「評分是由客戶評價與服務指標綜合計算的喔。」
「我這幾天只有十一張單，四張五星，其他沒評。算不出來。」
「這部分的計算方式我們沒有辦法提供喔。」
「那我能不能申請重新計算？」
「您可以在 App 裡面填寫意見回饋，我們會有專人為您處理喔。」
我把電話拿離耳朵一點，聽她把那句話講完。跟上次同一句，不同的人，同樣的節奏。我忽然覺得跟我講話的其實不是人，是同一個檔案被兩張嘴念出來。
第三天晚上我在便利商店買了關東煮，站在門外吃。冷氣從自動門一開一關漏出來，吹在我濕掉的背上，很冷。我把手機打開看群組。
小胖：欸阿哲
小胖：你什麼時候改跑南港的
小胖：剛剛在經貿二路看到你 我還按喇叭 你都沒理我
小胖：你那個保溫箱的貼紙我認得啦
我把竹籤丟進垃圾桶。
我回：我在家
小胖：？
小胖：不是啦 真的很像
小胖：一樣的車 一樣的箱子 連你左邊車殼刮到那條都一樣
那道刮痕是去年在民權東路被一台計程車開門撞的，從尾燈斜下來到腳踏板，我沒修，因為報價三千八。全台北的白色勁戰很多，那條刮痕只有一台。
小胖：我拍給你看
過了一分鐘，圖進來了。夜裡的照片，很糊，路燈把整張染成橘的。但看得出來是一台白色的勁戰，保溫箱上貼著平台的貼紙，還有我自己貼的一條反光條，貼歪的，右邊翹起來一角。左邊車殼那道刮痕在照片裡是一條白線。
拍照時間是晚上七點四十一分。
晚上七點四十一分我在自己家，在浴室洗保溫箱。魔鬼氈拆下來泡在水桶裡，我還拍了照傳給我姊，因為她一直念我沒在清。照片的時間戳在那裡，一分不差。
我把兩張照片並排放。同一台車，同一個箱子，同一條刮痕，同一分鐘，兩個地方。
我回群組：那台不是我
小胖：不然是誰
小胖：撞衫喔
沒有人再講話。群組安靜下來，只有一個人默默退出。
我把關東煮的湯倒掉，牽車回家。路上經過一個紅燈，我停下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右邊的照後鏡，鏡子裡只有我自己，安全帽、雨衣、後面那個藍色的箱子。很正常的一台車。全台北有幾千台一模一樣的。
我上樓，開筆電，登入騎士後台。
平台的後台其實給的東西比我想像中多，只是排版爛，功能藏在很深的分頁裡，字小，灰底白字。有一頁叫「帳號安全」，裡面有「近期登入裝置」跟「服務中狀態」。我從來沒點過，因為以前沒有理由點。
登入裝置那一頁列了兩台。第一台是我的手機，型號對，最後活動時間三分鐘前。第二台的型號我沒看過，那是一支我沒有的機型，登入地點寫台北市，首次登入日期是六月十一號。
六月十一號。阿凱最後那張單的日期。
我點開「服務中狀態」。
那一頁是一張地圖。上面應該只會有一個藍點，代表你現在的位置，平常用來確認 GPS 有沒有飄。
地圖上有兩個藍點。
一個在文山區，我家這棟樓，穩穩停著沒有動。另一個在南港，沿著經貿二路往東移動，速度顯示三十四公里，狀態是「配送中」。
兩個點的下面都掛著同一組騎士編號。
我的編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