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鏡小說

第 4 章

配送中

演算法不睡覺 2037 字 2026-07-27

那個南港的點沒有飄。

我在後台的地圖上盯著它看了三分鐘。GPS 飄移是有特徵的,訊號差的時候點會原地亂跳,像被什麼扯著,跳完再彈回路中線。這個點不跳。它沿著經貿二路的中線平順往東,速度在三十二到三十六之間浮動,遇到路口慢下來,過了再拉回三十四。那是一台真的車,在一條真的路上,照著紅綠燈在走。不是幽靈,不是資料錯亂。是有一台機車掛著我的編號,此刻正在南港送一份餐。

配送中。狀態欄那三個字亮著,跟我平常看到的一模一樣,一樣的字體,一樣的橘。

我把筆電闔上,抓了安全帽下樓。

從文山到南港,走辛亥隧道再切研究院路,順的話二十分鐘。手機夾在支架上,後台那頁開著,那個點還在經貿二路,現在到了三段。我算了一下,如果它繼續往東,我從隧道口切出去,有機會在展覽館那邊追上,前提是它不轉彎。

我知道追上去很蠢。就算我攔到那台車,車上會是一個我不認識的人,戴著全罩安全帽,騎著一台跟我一模一樣的白色勁戰。他大可以說他也是騎士,撞衫而已,全台北幾千台。刮痕?他會說他也被計程車開過門。我沒有任何一句話能證明那台車是假的,因為它跟真的之間沒有差別,那才是最乾淨的地方。他們不是偽造,他們是複製。

但我還是想看它一眼。想知道那個掛著我編號的人,長什麼樣子。

隧道裡沒有訊號,出來的時候地圖空了兩秒才重新畫。趁著等它重連,我想到後台那頁列的第二台裝置:一支我沒有的機型,首次登入六月十一號。六月十一號是阿凱最後一張單的日期,是那根燈桿第一次空掉十七分鐘的日期。我一直把那天當成阿凱出事的日子。現在我不那麼確定了。那天也許不是誰結束的日子,是誰開始的日子。系統不刪帳號,帳號值錢,它捨不得刪。它把你複製一份,讓原本的你慢慢餓,讓複製的你去跑那些沒人該跑的單。阿凱沒有消失,阿凱被留了下來,只是留下來的那個不是他。

想到這裡我差點錯過切研究院路的匝道。

過研究院路那個大彎的時候我在紅燈停下,點開螢幕。那個點停了。

它停在經貿二路轉進去的一條小路,旁邊標了一個我看不懂的地標,灰字,像是某個物流業者報上去的臨時點。停了大概四十秒。我以為是等紅燈,但四十秒太久,那一帶的紅燈沒那麼長。然後它又動了,這次不是往東,是往北,鑽進國道高架下面那一帶。

我心裡喀了一下。

又是高架下。

我切下研究院路,往那片高架騎。那邊白天是貨櫃車跟砂石車的地盤,晚上空得像另一座城市,路燈隔很遠才一盞,中間全是黑的。柏油上疊著很多層輪胎痕。我把速度放到最慢,一邊騎一邊瞄螢幕。

那個點在我還差四百公尺的時候,滅了。

不是移動到別的地方,是直接消失。狀態欄從配送中變成空白,地圖上只剩我一個藍點,孤零零停在高架陰影的邊緣。我看了一眼手機訊號,四格。是它那邊斷的,不是我。

我停在原地,沒有再往前。基隆路那晚教會我的事就是這個:資料不會咬人,走進去的人才會出事。我把車熄火,用走的繞了一小段。

跟基隆路那個路口長得不一樣,但有些東西一樣。高架的橋墩背面有一道鐵門,寬度剛好一台機車進得去,門上兩張曬到褪色的貼紙,一張市政府的,一張電信業者的,鎖卻是新的,鎖孔不生鏽。地上輪胎痕最裡層被磨成一道亮的。排水溝的鐵柵欄旁邊靠著一塊三夾板。

不是同一個地方,是同一種地方。

我站在那裡,忽然明白過來。基隆路那根燈桿不特別,它只是我剛好先找到的一個。這種點散在台北,藏在每一段高架下面,藏在每一個訊號進不去的暗角。它們不是一個陷阱,是一張網。阿凱、小林、阿源掉進去的那個路口,只是網上打結最緊的一個結。

我抬頭找攝影機。橋墩上那根桿子跟基隆路那根同一個型號,深灰色,一樣掛著監視器、測速空殼、被藤蔓蓋掉一半的路名牌。我沒有靠近,只把它的位置記進腦子。回去我大概又會發現,這根桿子在某幾個凌晨也會準時空掉十七分鐘,跟外面那些聽話的桿子不一樣。台北市那個開放資料的即時影像,這裡一定也接了進去,一定也有人在該黑的時候讓它黑。差別只是,這回沒有一個阿凱在裡面等我去比對。這個結還沒打上,或者已經打上了,只是那個人還沒被人發現不見。

我掏出手機把座標記下來。手指在抖,還是低血糖,我從中午到現在又只吃了一個麵包。我在備忘錄裡開了新的一行,把南港這個點跟基隆路那個排在一起,中間空一格,準備之後再填。表格是我唯一還握得住的東西。只要它們變成數字排在一起,我就還能假裝自己在做研究,而不是在被人一格一格追著跑。

然後我的手機震了。

不是 App 的派單。是一封簡訊,一個沒有名字的號碼,十碼,開頭是我沒看過的區段。內容只有一行:

「你今天多騎了十二公里。省一點。」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橋上的車聲一陣一陣,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布。多騎了十二公里,我從家裡到這裡再繞這一小段,來回差不多就是十二。有人在數我的里程,數得比我還準,而且是即時的,我才剛把車停下來,數字就到了。

我把簡訊截圖,存進資料夾,跟那些高倍單的截圖放在一起。存的時候我發現自己在做一件很荒謬的事:我在幫一個正在監視我的東西建檔,就像它一直在幫我建檔一樣。我們兩個都在收集對方的資料,差別是它有整個系統,我只有一台風扇會抱怨的舊筆電。

而且它比我早知道我要來。它不是看到我出現才發簡訊的,它是算出來的。里程、時間、我停下來的地方,全部是可以預測的變數。三年來我以為自己是在跑單,其實我一直是被畫在圖上的一顆點,跟那兩百三十七顆一樣,乖乖站在該站的地方。今天我只是第一次自己往圖外面走了十二公里,圖立刻就伸手把我按了回去。

我回撥那個號碼。

響了一聲就接通。沒有人說話。電話那頭很安靜,安靜到我能聽見背景裡一種很細的震動,規律的,一下一下,從喇叭裡滲出來。

那個聲音我認得。那是引擎怠速,一台勁戰的怠速,音頻跟我胯下這台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