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的怠速響了二十幾秒,然後斷了。不是掛掉的喀一聲,是訊號自己散掉的,聲音先變薄,再變成一片沙,最後什麼都沒有。跟高架下那個點一模一樣。我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通話計時停在零分二十六秒。我沒有再回撥。回撥也是一筆資料,我已經送出去一筆,不想再多送一筆。
在牽車之前,我做了一件事。我站在高架陰影邊緣,把手機後台那頁重新載入。南港那個掛著我編號的點已經滅了半小時,但我想看它會不會回來。載了三次,第三次它回來了,跳在離我大概八百公尺的地方,狀態欄又亮起「配送中」那三個橘字。它剛才滅掉不是收工,是進了某個訊號進不去的暗角,出來之後接著跑。它比我勤勞,它不用睡,它不會低血糖,它不會因為一封簡訊手抖。它就是我,扣掉我這個人之後剩下的那部分:一個編號、一台車、一條會賺錢的路線。我看著它往東移動,忽然覺得那才是他們要的我,而我這具會累會餓的身體,反而是多餘的。
我牽車回家,一路上把車速壓在四十以下。不是怕,是我需要腦子清楚。三年來我養成一個習慣,遇到解不開的事就把它拆成欄位,一欄一欄填,填到最後總會有一格露出破綻。那通電話裡的怠速就是一格。它不是隨機的背景音,是有人故意讓我聽見的。一台勁戰的怠速,音頻跟我這台一樣,代表對方那台的引擎轉速、排氣管、甚至火星塞的狀態都跟我的接近。這種相似不會自己發生。有人照著我的車,配了一台一樣的。
回到家我沒開燈,先開筆電。風扇照樣抱怨。
我重新翻那封簡訊的號碼。十碼,開頭那個區段我查了,是一批比較新的門號段,網路電話業者常用來發大量簡訊的那種,追下去只會追到一個空殼。這條路走不通。走得通的還是老方法:不去追對方是誰,去追對方怎麼知道。
對方知道我今天多騎了十二公里。要知道這件事,他手上至少要有兩樣東西:我今天的即時位置,還有我平常的基準里程。即時位置平台本來就有,我開著 App,我就是一顆會回報座標的點。但基準里程不一樣。那是要長期累積才算得出來的東西,要有人把我三年的路線攤開,算出我每天大概跑幾公里、都在哪幾個區、幾點出門幾點收工,才能在我一偏離就立刻抓到。
換句話說,盯著我的人,手上有一份跟我自己匯出的那份一樣詳細的紀錄。甚至更詳細。
我盯著螢幕想,這種資料誰拿得到。平台拿得到,這不用講。但平台是一台機器,機器不會半夜發簡訊叫你省一點。這句話有人味。「省一點」是騎士之間才會講的話,是那種跑久了、心疼油錢跟輪胎的人才會脫口而出的關心,只是這次它被用歪了,變成一種威脅。發這封簡訊的是一個懂騎士的人,一個知道十二公里對我們來說是多少油錢、多少條命的人。
我把「懂騎士」跟「拿得到全部紀錄」這兩個條件疊起來,篩子又漏下來一個東西。
我打開群組,往上滑,滑到最頂。三年前那則建群公告還在。建群的人暱稱叫「龍哥」,大頭貼是一台老光陽的側面。我點進他的個人頁,最後一則發言是一個多月前,很短,問大家最近中和那邊生意怎麼樣。再往前,全部都是這種話。他很少罵店家,很少講路況,他只做一件事:問。問誰最近跑哪一區,問誰這個月拉到幾張大單,問誰家裡好不好、有沒有結婚、爸媽在不在身邊。問得很自然,像里長,像那種真的把大家當自己人的老前輩。
我以前覺得他很暖。現在我後背發涼。
我把龍哥三年來所有的發言撈出來,四百多則,一則一則讀。讀到一半我停下來去廁所吐了一次,吐不出東西,因為我從中午到現在只吃了一個麵包。我用冷水拍臉,回來繼續讀。
龍哥從來不曬單。兩百多個人在群裡曬高倍單、曬里程、曬今天賺多少,只有他從來不曬,因為他早就不跑了。他那台老光陽大概三年沒發動過。他不跑單,卻比誰都清楚誰在跑、跑得多好、家裡有沒有人會找。這個群不是騎士互助會。這個群是一張報名表。大家以為自己在取暖,其實是在一格一格把自己填進去:我未婚、我父母在南部、我這個月拉到八張大單、我車是貸款的。每一句抱怨都是一個欄位。
而收集這些欄位的人,坐在最上面,安安靜靜,三年沒發過一張自己的單。
我手指停在鍵盤上,很久沒動。窗外天開始亮,垃圾車的音樂遠遠傳過來,那首《給愛麗絲》。樓下有人在等垃圾車,拖鞋踢踏踢踏。世界照常運轉,只有我一個人坐在這裡,發現自己被人放在顯微鏡下養了三年。
然後龍哥的頭像亮了。他傳了一則私訊給我。不是群組,是私訊,三年來第一次。
龍哥:囡仔,我看你這幾工攏無出車。
我看著那行字。他在看我出不出車。他當然在看。
龍哥:麥擱查矣。查落去對你無好處。
我沒有回。過了半分鐘,他又傳一則。
龍哥:後禮拜三暗時,你來一逝。就阮兩个人講話,我共你講予清楚。你若聽有,你就會使繼續騎你的車,親像進前仝款。
親像進前仝款。像以前一樣。我盯著這五個字,忽然懂了那句「省一點」是什麼意思。他不是在威脅我不要查。他是在告訴我,我一直都在他們的帳上,我這三年賺的每一塊、繞的每一條路,早就是他們算好的。我不是被盯上,我是本來就屬於他們的一筆資產,只是這筆資產最近自己會動了,動到圖外面去了,所以他們要把我按回來。
他傳了一個地址。國道高架下,南港那一帶,就是我那天追丟那個點的附近。時間,凌晨兩點。
我看著那個地址跟時間,手很穩。這次不是低血糖。我起身去廚房,煮了一包泡麵,把蛋打進去,坐在桌前一口一口吃完,這是我三天來第一頓像樣的東西。吃飽我洗了碗,回到電腦前,開了一個新的資料夾,取名叫「後禮拜三」。
我把那個地址丟進地圖,放大到街景。跟我想的一樣,又是一段高架下,橋墩背面同一種鐵門,同一種新鎖。我把它跟基隆路那根燈桿、那天追丟的南港那個點,三個座標排進表裡,中間用線連起來。三個點連成的形狀我看不出什麼,但我知道再多找幾個,這張圖就會長出樣子。網是有節點的,節點會露出結構。
接下來那幾天我沒有出車。我把行車紀錄器的記憶卡換了張新的、容量大的,兩支舊手機都刷回原廠、清空、重新只裝一個錄影 App,關掉所有會回報位置的東西。我把三年的匯出檔、群組的四十七萬則訊息、那些高倍單截圖、簡訊截圖、後台的雙藍點畫面,全部備份到兩顆隨身硬碟,一顆我自己收,一顆我寄去台中我姊家,附一張紙條:如果我三天沒跟妳講話,就把這個交給記者,不要交給平台,也不要交給警察。寫完我自己都覺得荒謬,但荒謬的事我這半個月見多了。
我不會照他說的,一個人去。我也不會不去。
我要去,但我要帶著整張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