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拜三凌晨一點半,我把車停在離那個地址三百公尺外的資源回收場旁邊,鐵皮牆後面,路燈照不到。我沒有騎進去。基隆路那晚教會我的事我記得很牢:走進去的人才會出事。我把兩支舊手機都打開錄影,一支綁在胸前雨衣內側,鏡頭從領口的縫露出來,一支塞在保溫箱夾層。行車紀錄器沒關。我讓自己變成一台會走路的攝影機,用走的過去。
高架下比南港那晚更黑,橋墩一根接一根,像睡著的巨獸的腳。那道鐵門開著一條縫,裡面有光,不是路燈那種橘,是工作燈的白。我貼著牆挪過去,在離門二十公尺的橋墩後停住。
門裡面是一個很大的空間,本來大概是市政府堆放養護材料的涵洞,現在被清出來,鋪了水泥地,裝了排煙管。裡面停著車。我數了一下,靠牆一排,七台。全部是白色勁戰,全部掛著平台的保溫箱。第一眼我以為是同一款車進了七台,這很正常,這款車滿街都是。然後我看見最靠外那台,左邊車殼有一道刮痕,從尾燈斜下來到腳踏板。
那是我的刮痕。一模一樣的角度,一樣的長度,連中間被開門撞出來的凹點都在。
我胃裡一緊。那不是我的車,我的車停在三百公尺外。這是第八台,照著我做的。有人量過我的車,連那道我捨不得花三千八去修的刮痕都描了上去。他們不只偽造帳號,帳號是資料,好複製;他們連車都複製,連刮痕都複製,因為只有這樣,後台地圖上那顆點才會跟真的沒有差別。撞衫可以解釋一台,解釋不了一道刮痕。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害怕。不是怕被打,是怕我這個人根本沒有必要存在。
一個人從車陣後面走出來,戴著全罩安全帽,手上拿著我們每天都在用的那種保溫箱。他把箱子架上其中一台車,動作很熟,是老手。他發動車,那具引擎的怠速聲響起來,我認得,就是電話裡那個聲音。他要出車了。經過門口的時候,工作燈照到他側臉,安全帽的鏡片是掀開的。
我認得那張臉。是阿源。
中和永和那個阿源,橘線那個,一個多月前沒再在群組出現的阿源。他就在我面前,好好的,正要騎一台掛著別人編號的車出去跑單。我差點喊出來,把聲音吞回去,因為我看見他的眼睛。那眼睛沒有在看任何東西。不是累,是空的,像一個人把自己關掉了,只留下會騎車、會找地址、會把餐放到門口的那部分。他從我藏身的橋墩前騎過去,離我不到五公尺,沒有轉頭。他不是沒看到我,是已經不會看了。
「你來矣。」
聲音從我背後傳來。我回頭,龍哥站在另一根橋墩的陰影裡,比我想像中矮,六十幾歲,穿一件洗到發白的騎士背心,跟群組大頭貼那台老光陽的年代對得起來。他手上沒有武器,就這樣站著,像在店門口等出餐。
「我叫你一个人來,你嘛真正一个人來。」他說,台語,慢慢的,「毋過你身軀頂彼幾支手機,我看會著。囡仔,你當作我毋知影?我今仔日欲講的話,你錄轉去嘛無要緊。錄轉去你嘛無地交。」
我沒有否認。我問他:「阿源按怎會變按呢。」
「阿源家己揀的。」龍哥往那七台車那邊努努嘴,「伊佮你仝款,家己去查,查甲siuⁿ深。查甲siuⁿ深的人,賰兩條路。一條是予人揣無,一條是家己嘛變做揣無別人的彼種人。阿源揀第二條。伊這馬騎的,是頂個月一个佇桃園失蹤的囡仔的牌。伊揣無伊家己矣,煞去替別人揣單。」他停了一下,「阿凱揀第一條。所以阿凱這馬無佇遮。」
我知道那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我需要他講清楚。「阿凱死矣。」
龍哥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他只是看著地上那道被輪胎磨亮的痕跡。「六月十一,第一擺。彼陣阮猶未學會愛偌久。手尾siuⁿ慢,人就無去矣。後來阮算出來,十七分鐘拄仔好。時間傷長,人會反抗;傷短,車佮牌換袂清氣。十七分鐘,一个人變做一台車,拄仔好。」
十七分鐘。原來那個乾淨得不合理的數字,底下是一條人命換來的刻度。阿凱是第一個,他們從他的死裡算出效率,寫成一個十七,往後每次都準時執行。我三年來最信的那件事——把事情變成數字就能看清楚——在這一刻反過來咬我。同一套方法,我用來查真相,他們用來吃人。
「按怎揀著阮這種人。」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抖。
「揣揣無的人。」龍哥說,語氣平得像在唸菜單,「無某無猴,爸母佇遠遠的所在,無保險,分數袂懸袂低。這款人無去,無人會問。無人問,就無案。無案,警察就袂查。你的資料我三年前就填予好勢矣,囡仔。你入群彼工,我就共你排入去矣。」
「你嘛是騎士。」我說。這不是問,是我唯一還能丟出去的東西。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很累。「我騎二十外冬。膝頭害去,手骨釘四支鋼釘。平台無退休金,無資遣費,予你騎到袂當騎,換一个少年的。我袂當騎彼工,就有人來揣我。」他抬起下巴指指涵洞深處,那裡有一間隔出來的辦公室,玻璃貼了霧膜,裡面有螢幕的藍光在動,「頂懸的人我嘛毋捌,攏是電話,攏是訊息。伊講,一个有分數、有紀錄的帳號,就是一項財產。騎士走矣、死矣,帳號袂使予伊死。帳號若死,數字就歹看,頂懸閣有人愛看數字。所以阮共人留落來,共車留落來,共單留落來。人無去無要緊,數字袂當無去。」
人可以不見,數字不能不見。我這半個月查到的每一件怪事,在這句話底下全部對齊了。評分為什麼被寫下去,帳號為什麼在兩個地方,車為什麼連刮痕都描——因為對他們來說,會賺錢的從來不是我這個人,是我生出來的那串資料。整條鏈子沒有一個人是壞人,每一個都只是照著數字做事,數字叫他們別讓帳號死,他們就不讓帳號死。
「所以你欲我按怎。」我問。
「兩條路,你揀。」他往那七台車走近一步,工作燈把影子拉得很長,「第一條,你tńg去,繼續騎你的車,莫閣查。分數我共你調轉來四點六一,單我放予你賰。你會使閣騎幾若冬,賺你會使賺的。第二條,你今仔暗行入來這扇門。行入來的人,就會使家己揀欲替啥人騎。阿源揀了,你嘛會使。」
第三條他沒講,因為不用講。第三條是阿凱那條。你若不聽話,也不入門,你就是那個十七分鐘。
我看著那道不屬於我卻長在別人車上的刮痕。我現在唯一的本錢,是他以為我沒有本錢。他說錄回去也沒地方交,這句話他信,因為三年的經驗告訴他,資料要嘛沒有,要嘛不給,投訴進黑洞,警察不立案,記者收到一張截圖也只當成又一個累壞的外送員在說夢話。他賭這個社會不會為我們這種人多看一眼。過去三年他每一次都賭贏。
但他不知道,我手上不是一張截圖。是四萬一千筆單、四十七萬則訊息、十九條穿過同一路口的線、三段十七分鐘、兩個藍點、一道刮痕,還有他剛剛親口講的每句話。我不要拿給一個人看,一個人看會被吃掉。我要給所有人看,多到吃不完。
「我欲tńg去想看覓。」我說。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像一個被嚇到、正在動搖的人。這不難,因為我本來就在發抖。
龍哥看了我很久。然後他退開,讓出那條回頭的路。「後禮拜這時,我閣揣你。囡仔,」他在我背後說,「你莫閣加騎彼十二公里。省一點。省一點,日子較好過。」
我沒有回頭,走回那三百公尺,每一步都聽見自己的心跳。回到回收場,發動車,沒開大燈,滑到大路上才催油門。我沒有回文山,騎去二十四小時的速食店,找了最角落的位子,把三支鏡頭的檔案倒進硬碟,備份三份。然後我打開那個叫「後禮拜三」的資料夾,把今晚錄到的東西拖進去,改了名字。
我把它改叫「證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