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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3 章

阿嬤回來了

重生之夜市女王 2067 字 2026-07-30

警察九點多來,兩台車,四個人。做筆錄做到中午。那個左眉有疤的人被帶走的時候,還在講他什麼都不知道,一晚三萬,是電話裡一個叫「阿海」的叫他來的。承辦的是一個姓吳的小隊長,四十幾歲,聽完顧承澤那疊、看完記錄器的影片、翻到協議書七月三十一號那個日期,他把筆放下來,看我很久。

「小姐,」他說,「你這個不是一件縱火。你這個是一串。」

「我知道。」我說,「所以我不要它被辦成一件。」

周師傅中午帶著收據跟照片來,坐在塑膠椅上,把昨天拆下來那段被刮掉外皮的銅線放在檯面上,用手指戳給小隊長看:「這毋是舊去的。舊去的銅會烏、會脆。這是予人用刀仔削的,削甲賰兩公分,就是欲予伊佇彼位發熱。做電的攏知,這是刁工的。」

小隊長把那段銅線裝進夾鏈袋,編號,簽名。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很久,寫完抬頭問我,這條街上還有多少戶的同意書是被偽造的。我說至少四戶,可能更多,我手上有四份,但我懷疑整排都有問題。他說那要一戶一戶去採樣、去比對筆跡,這個要時間。我說時間我等得起,只要不要簽結。他點頭,把顧承澤那疊三重的舊剪報也收進證物袋。

那個時候我才真正鬆下來一口氣。上一世我站在派出所門口,想著報了會打草驚蛇,最後轉身走掉。這一世不一樣了。這一次不是我一個人拿著一張嘴去講一件沒發生的事,是一整袋能疊上桌的東西,加一個活口,加一段影片,加一個願意作證的電匠。制度終於有位置放我要放的東西。

下午三點半,阿嬤回來了。

計程車停在巷口,她一手壓著那個紅藍格子的行李袋,一手撐著車門下來。她先看見的不是我,是滿地還沒清乾淨的乾粉痕跡,是接線盒那邊被燒黑的一塊鐵皮,是攤子外圍拉著的一條黃色封鎖線。

她站在那裡,行李袋掉在腳邊,沒去撿。

「小滿。」她的聲音跟平常不一樣,「這是啥物代誌。」

我走過去。我本來想好一整套說詞,說是電線走火、說已經處理好了、說沒事。可是我走到她面前,看到她那雙看了我二十五年的眼睛,我一句都說不出來。

「阿嬤。」我說,「有人欲燒這口灶。」

她沒有馬上反應。她低頭看那條黃色封鎖線,看那塊燒黑的鐵皮,看得很久。然後她抬起頭,問了一句我沒想到的話。

「你昨暝敢是佇遮?」

我點頭。

她的手忽然抓住我的手臂,抓得很緊,指甲刮到我皮膚,跟上一世八月十號那個清晨,她在瓷磚地上抓我的力氣一模一樣。她的嘴唇在抖。

「你敢知影……」她的聲音破掉,「你敢知影你差一點……」

「我知。」我說,「所以我共你送去北投。阿嬤,我毋是欲藏你。我是驚,驚到我這世人上驚的就是這件。」

她把我抱住。一個七十四歲的老人抱起來很輕,骨頭都摸得到,可是她抱我的力氣讓我喘不過氣。她身上有藥膏的味道、有姑婆家那種樟腦丸的味道,還有洗不掉的、二十年的油煙味。我埋在她肩膀上,這一次換我哭,哭得像八月十號那個清晨,破得像壞掉的收音機。

「憨孫。」她拍我的背,三下停一下,「憨孫,好啊,好啊。人佇就好。灶燒去閣起會來,人無去就無去矣。」

我們祖孫兩個在滿地乾粉裡站了很久。後面攤子的人探頭出來看,看到我們就又縮回去,沒有人過來問。這條街的人都懂,有些事不能問。

阿嬤要收拾攤子。我不讓,我說封鎖線還沒撤。她就搬了張塑膠椅坐在騎樓下,看著我,看我跟顧承澤把資料一份一份整理。她問那個高高的白襯衫是誰,我說是幫忙的。她看顧承澤看了很久,忽然說了一句:「這囡仔的目神,佮你仝款。攏是欠人一條命的目神。」

顧承澤沒有聽懂台語,我沒有翻譯。

傍晚六點,志豪來了。

他一個人。沒有開那台白色的車,也沒有開他自己的Camry,他是走進來的。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襯衫領口開著,臉色很差,眼睛下面一圈黑。他看到阿嬤坐在騎樓下,腳步頓了一下。

「阿嬤。」他叫,聲音有點虛。

阿嬤沒有回他。她只是看著他,那種看法,是一個長輩看一個她抱過、餵過、看著長大的孩子,最後一次看他的看法。

「小滿。」志豪把外套往檯面上一丟,壓低聲音,「昨天晚上的事,跟我沒關係。是宏昌自己搞的,我不知道他們會來這一手。你那個影片,我勸你不要亂用。」他從口袋掏出那張本票影本,拍在檯面上,「這張還在我手上。八月二十號到期。你想清楚。」

我看著那張本票。一百八十萬,發票人林秀琴,一個真的指印,到期日八月二十號。上一世我看到它會怕。這一世我不怕了。

「志豪。」我說,「三年前姑丈住院,是你介紹金主給阿嬤的。」

「我幫忙。」

「那個金主,」我把顧承澤查到的那張資金流向表推過去,「登記的負責人,是李董旗下一間投資公司的人頭。你介紹給阿嬤的錢,從頭到尾就是李董的錢。你先讓阿嬤欠一筆還不完的債,養三年,等都更要湊比例的時候,再拿這張票逼她簽。這張本票不是債,是套。」

志豪的臉白了。

「這張票你拿去法院,」我說,「你不是討到一百八十萬。你是把李董用債逼簽的整套流程,親手交到檢察官桌上。你要不要試試看。」

他沒有講話。他的手還按在那張本票上,指節發白,可是他收不回去,也拍不下去。

「還有昨天晚上。」我把音量放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聽得見,「你在車上。你以為昨暝睏佇這內底的是我。你以為,燒的是我。志豪,這一條不是縱火,是殺人未遂。你這輩子第一支貴錶,戴三年那支,昨暝伸出車窗,記錄器拍得清清楚楚。」

他猛地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兩下,一個字都沒有出來。

「你現在有兩條路。」我說,「一條,你跟這張票、跟宏昌、跟李董一起沉下去。一條,你把你知道的全部講出來,講李董、講代書、講三重那件,講你怎麼一戶一戶把大家的苦處摸清楚寫在本子上。」

「你要我出賣李董。」他終於出聲,聲音在抖。

「我要你選一個。」我說,「你上一世沒給我選。這一世我給你。」

騎樓下,阿嬤忽然站起來。她走過來,站在我跟志豪中間,抬頭看她姊姊的孫子。她的個子只到志豪的胸口。

「志豪。」她說,台語很輕,很慢,「你阿祖的雞排攤,你囡仔時佇遮食甲遮爾大。」

志豪的眼睛紅了。

「你轉去共恁阿母講,」阿嬤說,「秀琴姑無怪伊。」

她講完就轉身,走回騎樓下,坐回那張塑膠椅。背影很直。

志豪在原地站了很久。然後他伸手,把那張本票影本從檯面上拿起來,慢慢地、一次一次撕碎,撕成一把碎紙,握在手裡。

「明天早上,」他說,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我去找那個吳小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