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承澤走進巷子那頭的黑裡,鐵皮屋頂上的水聲還在滴。我站在原地,手指還捏著那句話——你要找的不是縱火的人,是簽名的人。
那晚我沒睡。躺在阿嬤家後面那個小房間,聽見鐵捲門外機車一台一台過去,每一台的聲音我都認得。上一世我最後一次聽這些聲音的時候,鼻子裡是塑膠燒起來的臭味。
八月十二,早上七點半,我起床把腳踏車推出來。
第一攤是賣蚵仔煎的阿發。他攤子在我家斜對面,鐵盤還沒開,他坐在紅色塑膠椅上剝蒜頭,指甲縫都是蒜皮。
「阿發叔,你那張同意書還在嗎。」
他抬頭,眼睛瞇一下:「什麼同意書。」
「都更的。建商發的那張。」
「哦,那個。」他把蒜頭丟進盆子,「簽了啊。上個月就簽了。」
「你能不能撤回。」
阿發叔看我,像在看一個沒睡飽的人:「小滿,你哪裡不舒服?」
「我沒有不舒服。」
「你阿嬤知道你跑出來講這個嗎。」他伸手要摸我的額頭,我往後退,他手停在半空,「沒發燒?昨天三十六度,你顧攤顧一整天,會中暑的。」
「阿發叔,聽我講——」
「不是我不聽你講。」他把盆子端起來走去水槽,背對我,「你講的我都聽過。撤回?我孫子明年要念私立高中,一學期六萬。他們給我一坪換一坪,還加一筆搬遷費。你要我撤回,你給我六萬?」
水龍頭開了。蒜頭在不鏽鋼盆裡滾。他沒有再回頭。
我站了大概十秒,說阿發叔那我先走,他嗯了一聲。
第二攤是東港旗魚黑輪的阿桂姐。她比較好講話,至少她讓我坐下,還倒了一杯冰紅茶給我。
我從口袋拿出那張紙——我從志豪那邊撕下來的那份,我把它攤平在她的塑膠桌上,桌面黏黏的。
「阿桂姐,你看這行。第七條。」
她瞄一眼:「我看不懂啦,我國中畢業的。」
「這條寫,同意書簽了以後,權利範圍以實施者測量結果為準。就是說,你現在的坪數不算,他們量出來多少才算。」
「那不是本來就這樣?」
「不是。他們可以把你騎樓那塊扣掉。你這攤三坪,扣掉騎樓剩一坪八。」
阿桂姐終於把紙拿起來,看了很久。然後她放下,用手背抹一下眼角,笑出來。
「小滿啊,」她說,「你講的可能都對。可是我先生躺三年了。」
我沒說話。
「換腎要六十幾萬,健保不給付的那些。我一天賣黑輪賺一千二,你算給我聽,我要賣幾天。」她把冰紅茶推到我面前,「喝啦,會退火。」
「阿桂姐——」
「他們一開口就是兩百八十萬。」她把手放在膝蓋上,「兩百八十萬,我先生可以活。你要我為了一個還沒發生的事情,跟他們翻臉?」
還沒發生。我喉嚨裡有東西堵住。我知道八月十七會發生什麼,我知道那天晚上十點四十幾分火從哪一邊燒起來,我知道阿桂姐這個攤位燒到只剩鐵架。可是我不能說。我說了她就只會叫她兒子送我去醫院。
「阿桂姐,」我最後說,「如果我能幫你,你會不會撤回。」
她想了一下:「你能幫我什麼?」
我答不出來。
第三攤最難。賣藥燉排骨的老周,六十幾歲,一輩子沒跟人吵過架的那種人,攤子在轉角。我還沒開口他就知道我要幹什麼。
「你不用講。」他在切薑,刀落得很快,「志豪昨天就來過,說你到處講奇怪的話。」
「他說什麼。」
「說你頭殼壞去。」刀停了,「我沒信。」
我心裡動一下。
「但我也不會跟你走。」老周把薑片掃進碗裡,「我跟三信借了一百二十萬,去年重新裝的。你看那個抽油煙機,八萬。這個爐,十一萬。我一個月要還一萬九。」
「都更如果——」
「你要跟我講都更會怎樣,你先跟我講我這一百二十萬怎麼還。」他抬頭看我,眼睛很平靜,這種平靜比生氣更難對付,「小滿,你今年二十五。你阿嬤在這裡四十年了。四十年沒人來問過我們要什麼。現在有人來問,還帶錢來。」
「他們不是來問的。」
「我知道他們不是。」老周把刀擦乾,掛回架上,「可是他們是四十年來唯一開口的。」
那天到中午我走了十一攤。十一攤裡面,八攤簽了,兩攤說再考慮,一攤是我家。
我坐在自己家攤前的白鐵椅上,腿上都是汗,短袖黏在背上。我發現一件事:建商不是隨便發同意書的。他們知道阿發叔的孫子要註冊,知道阿桂姐先生洗腎,知道老周去年貸款裝潢。這些不是猜的,這是一戶一戶問出來的,記在本子上的。
他們花了時間。花了很多時間。而我上一世什麼都不知道,我那時候在忙什麼?我在跟前男友吵架,在煩雞排成本又漲了,在跟阿嬤說阿嬤啦你不要那麼累,攤子我來顧。
阿嬤那時候就跟我講過一句。她說,秀琴仔的手骨還會動,就免人來討這塊地。
我當時只當她在鬧脾氣。
下午三點,太陽最毒,我端了一碗紅豆豆花坐在王月鳳阿姨的攤子旁邊。她的攤在我家後面第二攤,糖水那個味道,帶一點焦,是她自己熬的黑糖。豆花放在鋁盆裡,上面蓋一塊白布,白布邊角洗到透明。
「你一整天在跳什麼。」她一邊舀豆花一邊說,「跳來跳去像被雷打到。」
「阿姨你有沒有簽同意書。」
「簽了。」
「你什麼時候簽的。」
「六月吧。」她把湯匙插進我碗裡,「你到底要問什麼。」
「你在哪裡簽的。」
王月鳳的手停了。
我抬頭。她沒有看我,她在看鋁盆上那塊白布,看了大概三秒。
「我沒去。」她說。
「什麼。」
「六月我人在雲林。」她的聲音低下來一格,「我妹住院,我去顧她,去了十六天。」
「那同意書——」
「志豪打電話給我,說阿姨你放心,我幫你弄。」她笑了一下,那種笑很難看,「我當時想,他是你表哥,我看他從小穿開襠褲長大的。」
我把豆花放下。糖水濺出來一點,在塑膠桌上攤開一小圈。
「阿姨,那張紙你看過嗎。」
「他事後給我一張影本。」
「還在嗎。」
「在櫃子裡。」她把舀勺放進水桶,抹布拿起來擦手,擦了兩下,很慢,「你等我一下。」
她轉身進去攤子後面那個鐵皮小間。我聽見抽屜的聲音,紙的聲音,一個鐵盒被打開又關上。
她出來的時候手上是一疊,用一條綁菜的橡皮筋捆著。她把橡皮筋褪下來,抽出其中一張,攤在桌上,然後用一根手指壓住簽名那一欄。
她那根手指的指節很粗,指甲剪得很短,虎口那邊有一道燙傷留下的白色疤。
「小滿。」
「嗯。」
我以為她要哭,或者要罵志豪。她都沒有。她只是把臉靠近一點,壓低聲音,像怕隔攤聽見,像怕自己聽見。
「這張紙上的名字,不是我寫的。」